第344章
作者:
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2 字数:3082
台下的人们聊着天,嗑着瓜子,气氛轻松。
这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祖父母在外国长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
听得懂歌剧,会弹钢琴,喜欢听交响乐,对京剧这门国粹艺术却是一窍不通。
若不是因为楚斯年,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可海报上楚斯年的形象,还有昨晚他保护自己时那瞬间的反应和气度,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似乎和她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林薇语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觉得楚斯年昨晚的举动或许只是装出来的绅士风度,骨子里仍是那个为了攀附不择手段的卑劣戏子。
一会儿又懊恼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穿着这身土里土气的旧衣服,简直是自讨没趣。
可既然来了,屁股挨着凳子,又觉得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白白浪费了票钱和这番折腾。
她忍不住又迁怒到早已出国的兄长身上:
都怪大哥!好端端的,招惹这么一个戏子做什么!
害得全家丢脸不说,现在连自己都像着了魔似的,跑到这戏楼里来受这份莫名的煎熬!
林薇语和兄长林哲彦年龄相差好几岁,她幼时体弱,被祖父母接到国外调养,直到十几岁才回到天津父母身边。
而林哲彦则一直留在国内读书,兄妹二人相处时间不算多,感情说不上多么深厚。
直到她回国后,兄长对她颇为照顾,关系才渐渐亲近起来。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兄长当年与楚斯年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过往,更多是从旁人口中,从父母的叹息和外面的流言中拼凑得知。
正当她越想越气闷,台上的锣鼓点骤然一变,从方才的喧闹转为一种更为清越悠扬的调子。
幕布拉开,舞台布置得颇为雅致,一位旦角打扮的素衣女子款步至台前,坐下。
侧幕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把月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他今日未着戏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粉白色长发未加过多修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脸上似乎只薄施了一层粉,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唇色自然,整个人显得清雅出尘,与海报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形象截然不同。
怀中抱着的月琴琴身线条流畅,漆色温润。
他走到台侧一张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姿,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泻出,瞬间抓住台下观众的耳朵。
林薇语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弹琴?他还会这个?
只见楚斯年微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弄揉捻。
月琴的音色清脆明亮,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叮咚悦耳,时而如溪流潺潺,婉转低回,与台上旦角的唱腔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对话,在倾诉。
旦角启唇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声音清丽柔婉。
楚斯年的琴音便随之流转,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将杜丽娘春日游园时那点朦胧的春情与淡淡的怅惘,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只见一片虚影,慢时又仿佛带着千钧柔情。
偶尔一个大幅度的轮指或扫弦,音色激越,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唱词中的情绪转折。
林薇语完全不懂戏文,更不通音律,可此刻,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抚琴的身影上移开。
他坐在那里,安静,专注,与琴,与戏,仿佛融为一体。
灯光落在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长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动人的侧影。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杜丽娘在琴音的陪伴下,诉说着深闺寂寞与对春光易逝的感怀。
楚斯年依旧微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流淌出无尽的乐章。
林薇语坐在嘈杂却有序的戏楼里,看着,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清越的琴音悄悄理出一丝头绪,却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这人似乎没那么讨厌。
第49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9
琴音袅袅散去,台上旦角的唱段也到了尾声。
楚斯年抱着月琴,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便在观众意犹未尽的掌声中从容退入了后台。
接下来的节目是热闹的武戏,锣鼓喧天,刀光剑影。
楚斯年卸下月琴,换回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长衫,将长发重新梳理整齐。
今日他的戏份已了,准备早些回去休息。
拎起一个装着私人物件的小藤箱,刚走到后台通往侧门的过道,迎面却撞上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赵二,以及他那位在警察厅任职的姐夫,姓孙,单名一个“茂”字。
楚斯年脚步倏然顿住,眸色微凝。
上次赵二带人强抢小艳秋,被谢应危撞见,灰溜溜走了。
今日他不仅又来了,还带了他姐夫?
看这架势,莫非是上次丢了面子怀恨在心,特意搬来靠山寻衅报复?
他心中瞬间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孙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撞见楚斯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热络,甚至有些谄媚。
他几步上前,伸出手就想和楚斯年握手:
“哎呀!楚老板!幸会幸会!真是巧了,我们正想找您呢!”
楚斯年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
“孙科长。不知孙科长和赵二爷大驾光临庆昇楼,有何贵干?”
孙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强自挤出笑容,心里却有些恼火。
一个戏子,架子倒不小!
但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这口气又不得不忍下。
他回头,见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还杵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办事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孙茂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小舅子赵承宗是个什么货色。
仗着自己这个姐夫的势,在外头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惹出的大小麻烦不断。
往常那些破事,看在自家媳妇哭哭啼啼的份上,他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动用点关系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这次居然捅了天大的篓子——
得罪了谢少帅!
那天听到消息,说赵承宗在庆昇楼门口强抢戏子,被恰好路过的谢应危当场撞见,还狠狠训斥了一顿,孙茂当场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谢应危是什么人?
霍大帅的义子,新近立功回津,风头正盛的实权人物!
自己一个小小的治安科科长,在人家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真要把谢少帅惹恼了,别说自己的乌纱帽,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醒来之后,孙茂顾不得头痛,立刻备下厚礼,亲自押着战战兢兢的赵承宗,跑到谢应危的公馆外,一遍遍递帖子求见,想要赔礼道歉,消弭祸端。
可谢应危岂是那么容易见的?
他们一连等了好几日,才终于得到一次面谈的机会。
见面时,孙茂点头哈腰,冷汗涔涔,将礼物和赔罪的话说了又说。
谢应危却只是坐在那里,面色平淡地听着,末了,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得罪的不是我。该向谁赔礼便去找谁。”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去给楚斯年道歉。
孙茂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给谁道歉不是道歉?只要能平息少帅的怒火,别说给个戏子道歉,就是让他给戏楼扫两天地他都愿意!
因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此刻,见赵承宗还在那里犹犹豫豫,一脸不忿,孙茂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几步走回去,对着赵承宗的屁股就是毫不客气的一脚,低声骂道:
“混账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老子带你来是干什么的?!给楚老板道歉!快!”
这一脚踹得结实,赵承宗“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他捂着屁股,脸上青红交加,又是羞愤又是惧怕。
他当然不想给楚斯年低头,可姐夫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还有谢少帅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让他根本不敢违逆。
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楚斯年面前,头垂得极低,眼睛看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楚……楚老板……上次……是我不对……您……您大人有大量……”
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态度更是敷衍至极。
孙茂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得再给他一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楚斯年深深作揖,脸上赔着十二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