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作者: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2      字数:3128
  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久经商海,惯于颐指气使的倨傲。
  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绿得晃眼。
  此人姓金,名万堂,是天津卫数得着的富商巨贾,生意涉足盐业、纺织、钱庄,近年更将触角伸向海外,与洋人做生意颇为活络,家资豪富。
  同时,他也是个附庸风雅的古董收藏家,今晚展出的不少明清瓷器,便是他的藏品。
  他与杜邦在进出口生意上多有合作,算是杜邦在天津的重要商业伙伴之一。
  金万堂踱着方步走过来,先是对着杜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目光便如刀子般刮在楚斯年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杜邦先生。”
  金万堂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底气十足的腔调:
  “您跟一个戏子掰扯这些个书画古董,不是对牛弹琴嘛!”
  他嗤笑一声,也不管楚斯年就在眼前,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这行当,打从大清朝那会儿,就是个玩意儿!是供咱们爷们儿吃饱喝足了,取个乐子解个闷儿的!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懂什么叫艺术?什么叫文化底蕴?”
  他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将整个梨园行踩到了泥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宾客脸上露出尴尬或玩味的神色,看向楚斯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怜悯。
  杜邦显然没料到金万堂会突然发难,而且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看面色沉下来的金万堂,又看看旁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楚斯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虽觉得金万堂话说得过分,但对方毕竟是重要的生意伙伴,且在此地颇有势力,他一个外国人,也不好为了一个刚认识的戏子当面驳斥。
  金万堂见杜邦不语,气焰更盛。
  他上前一步,几乎指着楚斯年的鼻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傲慢无比:
  “要我说,杜邦先生,您要是真喜欢听戏,把他们当个会唱曲儿的金丝雀儿,关在笼子里逗逗乐,那没问题!花钱嘛,图个乐呵!
  可您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请到这种场合来,跟咱们这些真正懂行的有身份的人平起平坐,一块儿赏玩艺术?
  这不是乱了章法,平白辱没您这些宝贝,也辱没了在座的诸位吗?”
  他环视一周,似乎想寻求认同,随即又转向杜邦,语气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责备:
  “我看,还是赶紧让人把这戏子赶出去!这儿是谈艺术论交情的高雅地方,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都能混进来的戏园子后台!
  待久了,不得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一股子脂粉戏子气!”
  字字句句,劈头盖脸,不仅羞辱楚斯年,连带着将邀请楚斯年来的杜邦,也隐隐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番。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暴中心的三人身上,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第47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0
  谢应危好不容易摆脱门口那帮人的簇拥,刚踏入乐声悠扬的大厅,便听到金万堂一番充满侮辱性的言论。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怎么又是楚斯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金万堂指着鼻子羞辱,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年身上,谢应危只感觉一阵头大。
  上次是赵二,这次是金万堂……
  这位楚老板,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卷入这种令人不快的争端。
  而且,偏巧又都被他撞见。
  他正欲举步上前,却见楚斯年似乎并未被金万堂的言语激怒,目光越过气焰嚣张的金万堂,落在旁边玻璃展柜里一件青绿色的瓷器上。
  这是一件造型优美的青釉双耳瓶,线条流畅,釉色莹润如春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瓶身光素无纹,却自有一种器物特有的丰腴与雍容气度。
  展柜下方的鎏金标签上写着:
  【唐.秘色青釉双耳瓶——金万堂先生惠存。】
  楚斯年缓步走到展柜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起来。
  金万堂见他竟无视自己的羞辱,反而去看自己的藏品,更是火冒三丈,厉声道:
  “看什么看!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看得懂吗?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拉低了这里的档次!”
  楚斯年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青釉瓶上,还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让你离远点!听见没有!”
  金万堂见他不仅不走,还敢靠近,生怕他粗手笨脚碰坏了展柜,声音愈发尖利: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伦敦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宝贝!找了好几位故宫出来的老师傅,还有洋人专家鉴定过的真品!价值连城!
  弄坏了,就算你唱一辈子戏,唱到嗓子出血,也赔不起一根毫毛!”
  周围宾客也纷纷摇头,觉得楚斯年此举确实有些不自量力,有些丢人现眼。
  在众人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楚斯年终于直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老板,您这件唐代秘色青釉双耳瓶恐怕并非唐物。”
  “什么?!”
  金万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圆眼睛,随即嗤笑出声:
  “胡说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专家鉴定?我看你是被我戳穿了没脸,在这儿胡搅蛮缠!”
  楚斯年不疾不徐,重新看向那青釉瓶,淡淡道:
  “唐代秘色瓷,釉色莹润如玉,确有千峰翠色之美誉。
  但唐釉,尤其是早期秘色,釉层相对较薄,釉面多见细碎开片,且因施釉工艺与胎土特性,釉光通常是一种内蕴如羊脂白玉般的温润光泽,即便莹亮也绝无刺目之感。”
  他抬手指向展柜中的瓶子:
  “您看此瓶釉面,光泽过于均匀亮泽,甚至有些贼光。这更像是清代仿古瓷刻意追求亮釉效果所致。更重要的是……”
  楚斯年微微侧身,让出光线,示意众人细看瓶身与底足的衔接处:
  “唐代这类器型的瓶、罐,修足方式多为玉璧底或较宽的圈足,且足墙外撇,显得敦厚稳重。
  而此瓶底足虽也做了仿古处理,但足墙收得过于急切,线条显得生硬了些,更接近清代景德镇仿古瓷常见的修足习惯。”
  目光转向瓶身看似光素无纹的釉面:
  “还有这釉下的气泡。唐代青瓷因窑炉温度和还原气氛控制与后世不同,釉中气泡通常大小不一,分布也相对自然疏散。
  而此瓶釉下气泡未免太过均匀细密了。
  这恰恰是清代仿古瓷,在试图模仿古釉时,因配方和烧制工艺的差异,无意中留下的差别。”
  楚斯年条理分明,周围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宾客,不少人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指点重新审视起那件青釉瓶来,脸上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金万堂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当然不信一个戏子能看出什么门道,但楚斯年指出的这些细节又不像信口胡诌。
  尤其是这份娓娓道来的气度,竟隐隐压过他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血口喷人!”
  金万堂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楚斯年,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重复着:
  “这是专家鉴定过的!你一个唱戏的懂什么!你这是污蔑!是嫉妒!”
  楚斯年听他提起专家,只微微颔首:
  “您这番话所言极是。此瓶仿制技艺确实高超,几可乱真。釉色、器型、乃至一些细微的做旧痕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对唐代秘色瓷的胎釉特征,时代气息有极深研习,寻常鉴定师一时看走眼也在情理之中。
  但毫厘之间见真章,确实需要常年上手,见过大量真品与高仿实物,只有老师傅反复揣摩对比才能笃定判断。”
  这番体谅的话语听在金万堂和众人耳中,却比直接的指责更令金万堂难堪。
  没等他气急败坏地反驳,楚斯年又道:
  “是否污蔑,您不妨再请真正精通高古瓷的大家仔细掌眼。或者刮开底足护胎釉的一角看看胎土?唐代瓷土与清代瓷土,区别应当更为明显。”
  这话一出,金万堂像被掐住了脖子,顿时噎住。
  刮开底足?那岂不是毁了他的宝贝?
  就算真是仿品,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做!
  可若不做,又仿佛坐实了他心虚。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变幻不定,骑虎难下的金万堂,又看看淡然自若,仅凭一番话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的楚斯年,眼神已然大变。
  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讶异之色渐渐沉淀。
  这位楚老板不仅戏唱得好,应对刁难得体,竟然还精通古物鉴定?
  金万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斯年一眼,又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