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作者: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2      字数:3090
  说罢,不再看楚斯年的反应,转身便走,步伐沉稳径直出了雅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隐约传来跑堂恭敬的送客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依旧坐在原地,脸上那副诚恳中带着些许无辜的表情缓缓褪去。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拂过谢应危脸颊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咬过茶盏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瓷微凉的触感。
  片刻,一声毫不掩饰愉悦与狡黠的轻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呵……”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随即消散在涌入的秋风中。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谢应危回津的休养期,实则是马不停蹄的亮相与周旋。
  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拜会,从津门耆宿到租界洋人,从本地商会到军方同僚,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霍万山更是有意带着他四处走动,将他这位刚刚立下大功,正值盛年的义子,隆重地推至天津各界视线中央。
  既为巩固自身势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谢应危配合得无可挑剔,沉稳持重,应对得体,将少帅该有的姿态做得十足,听戏赏玩这类闲事自然无暇顾及。
  至于庆昇楼那晚水袖拂面,茶盏近唇的些许异样,早已被纷至沓来的正事与伪装压到记忆角落,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陈舟那边能传来有用的线报。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送到谢应危的公馆书房。
  他拆开扫了一眼,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是陈舟惯用的隐晦方式。
  翌日下午,谢应危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外罩一件黑色呢绒长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少了些军人的硬朗,多了几分商界新贵或留洋学者的斯文气质。
  他独自一人,乘车前往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宝光珠宝行。
  珠宝行门面不大,装潢得极为考究,厚重的橡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橱窗里陈列的钻石与翡翠在射灯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谢应危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灯火通明,陈列柜玻璃反射着冰冷璀璨的光。
  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柜台后的店员和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盘算着如何与经理搭上话。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会客室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一个略显发福,穿着考究燕尾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法国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前些日子在一次领事馆晚宴上见过面的法国商人杜邦先生。
  杜邦与霍万山有些军火上的旧交情,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热情十足。
  “噢!谢!谢少帅!”
  杜邦一眼认出谢应危,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巧遇!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后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法语单词打趣道:
  “难道我们年轻有为的谢少帅,终于有了需要取悦的美丽女士?来这里挑选定情信物?哈哈哈!”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今日此行颇为隐秘,不想与任何熟人不期而遇,面上不动声色,从容起身与杜邦握手:
  “杜邦先生,幸会。您说笑了。我是奉干爹之命,来为家里的几位母亲挑选几件合心意的首饰。前些日子回来匆忙,礼物备得简薄,如今稍得空闲,正好补上。”
  理由合情合理,霍万山姨太太众多,谢应危作为义子,回国后补送些贵重礼物再正常不过。
  杜邦听完,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原来如此!霍大帅之前还同我抱怨,说你年纪不小,却只顾着军中事务,对终身大事毫不挂心,让我留心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淑女介绍呢!”
  他凑近些,挤了挤眼睛,用蹩脚的中文追问:
  “谢,说真的,你现在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位特别的小姐吗?”
  谢应危暗自皱眉,这法国佬的热情与唠叨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他正想再含糊过去,或用其他话题引开,会客室另一侧通往内部vip鉴赏室的厚重丝绒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一道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第47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6
  楚斯年今日的装束,与谢应危印象中戏台上下,乃至前几次见面都迥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素面靛青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琵琶襟缎面马甲,马甲上以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行动间偶有流光。
  长衫的立领妥帖地护着修长的颈项,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杭纺衬衣。
  长发未加任何簪饰,只是用一根与长衫同色的靛青丝绦,在颈后松松地束了一把。
  大部分发丝仍柔顺地披散在肩背,面容愈发清俊出尘,带着一种介乎东西方之间独特的儒雅书卷气。
  此时他正提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乌木鎏金提箱,正侧身与身旁一位老师傅低声交谈。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而认真的笑意,似乎在讨论提箱里某样物件的细节。
  那老师傅亦是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谢应危一眼便认出了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位楚老板?
  梨园、茶楼、街头,如今连这法租界深处的珠宝行,竟也能不期而遇?
  巧合?
  未免太多。
  可理智又告诉他,楚斯年显然是先来的,正与店里的老师傅接洽,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不速之客。
  刻意安排?似乎又站不住脚。
  以楚斯年的身份,如何能精准预知他今日会来此地?
  只是……
  联想到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谢应危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世上真有如此多的恰巧?
  这时,楚斯年与老师傅的讨论告一段落,他直起身准备转向另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会客室这边,随即定住。
  他看到了一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谢应危,以及谢应危身旁那位热情洋溢的法国佬杜邦。
  楚斯年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不似作伪。
  显然,他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谢应危。
  惊讶归惊讶,既然碰上了,以楚斯年待人接物的圆融,自然不会装作没看见。
  他脸上迅速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提着箱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谢少帅,真巧。”
  楚斯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清润: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一旁的杜邦,点头致意。
  谢应危已恢复了平静,略一点头:“楚老板。”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斯年转向杜邦自我介绍,姿态不卑不亢:
  “日安,先生。”
  杜邦的注意力立刻被楚斯年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艳。
  “噢!一位如此优雅的东方绅士!幸会,幸会!我是杜邦。”
  他热情地伸出手,又看了看谢应危:
  “谢,这是你的朋友?”
  “这位是庆昇楼的楚老板,津门名伶。”
  谢应危简短介绍,不欲多言。
  “名伶?演员?戏剧明星?”
  杜邦的中文词汇有限,但理解得很快,顿时更加兴奋:
  “太棒了!我热爱艺术!尤其是东方的戏剧,神秘而美丽!”
  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尤其是他手中的提箱和那身与寻常戏子截然不同的儒雅装扮:
  “楚老板今日是来选购珠宝?为了演出?”
  楚斯年笑了笑,将手中的乌木提箱微微提起示意:
  “让杜邦先生见笑了。是来定制一些戏台上用的头面首饰。有些老物件需要修复,也有些新戏需要添置。宝光行的师傅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处理点翠和镶嵌细工,所以特来拜访。”
  “原来如此!”
  杜邦恍然大悟,眼睛更亮了。
  “定制戏装头面?太风雅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的戏剧,原汁原味的东方歌剧!”
  他挥舞着手臂,中文说得颠三倒四但热情澎湃:
  “可惜每次来天津,都被生意啊宴会啊这些无聊的事情缠住。这次我一定要去!楚老板,你的演出什么时候有?”
  楚斯年微笑着,从容应对:
  “杜邦先生若感兴趣,庆昇楼近日都有晚场。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戏楼地址和最近几日的戏码。您随时光临,提前知会一声,必定为您留最好的位置。”
  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热情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如沐春风。
  杜邦接过名片,如同得了宝贝,连声道谢。
  两人竟就此聊了起来,从京剧的流派特色,聊到津门梨园的趣闻,又说到巴黎歌剧院的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