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作者: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2      字数:3048
  剑光,酒盅,仰颈饮下的侧影,以及媚眼如丝的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了指其中一支签,没有细看上面的字,只凭着某种直觉,淡声道:
  “那就这个吧。”
  楚斯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支签上正写着《霸王别姬》。
  “少帅好眼光。”
  楚斯年笑意深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便请少帅稍候片刻。”
  他起身,对谢应危微微一礼,转身出了雅间。
  谢应危独自留在室内,重新端起那杯茶,思虑再三。
  既然来了,那就看完再走吧。
  并未让他等太久。
  楚斯年退出去片刻,再回来时,已是一身锦绣斑斓的虞姬装扮。
  上身是杏黄色绣折枝梅的帔,下身系着同色的绣花裙,外罩一件烟霞色云肩,长长的白色水袖垂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
  头上珠翠略简,只点缀着几朵绒花和一支衔珠银簪,脸上妆容也淡了些,更突出眉眼间的哀愁与决绝。
  他没有带剑,只凭一双水袖,盈盈立在雅间中央方寸之地,对着谢应危的方向微微一福。
  旋即,启唇唱道,嗓音压得低沉婉转,少了戏台上的嘹亮,却多了几分直入心底的缠绵与凄楚: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身段随着唱词流转,帔与裙摆绽开如花,水袖随之画出圆融的弧线,在这狭小的雅间里,竟也施展得淋漓尽致。
  脚下细步款款,绕着茶几走了半圈,衣服边角几乎要扫到谢应危的膝头。
  距离如此之近,谢应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一种像雪后梅枝般的气息。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至激昂处,水袖猛地一抖,袖梢如箭般射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楚斯年一个大幅度的云手转身,水袖随之扬起,长长的白色水袖如两道流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舞姿愈发急促,水袖翻飞,时而如白练绕身,时而如双龙出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舞得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
  这本是极美的身段。
  可就在一个疾速的旋身后,楚斯年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臂水袖如灵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谢应危面门拂来!
  竟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挟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啪”地一下从谢应危的左侧脸颊斜擦而过!
  触感微凉,丝绸滑过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抽击感。
  像是一记柔软却又货真价实的耳光。
  谢应危隐约听到一声极轻极快的,混杂在气息转折间的——
  “哼!”
  冰冷的丝绸触感与劲风扑面,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后仰半分,却依旧端坐未动。
  脸上被扫过的地方泛起一丝微麻的刺痛感。
  是失误?
  地方太小,没控制好?
  他蹙眉,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戏中,眉目凄婉的虞姬,试图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楚斯年仿佛浑然未觉,舞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唱腔依旧哀婉: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谢应危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薄怒与疑惑,告诫自己莫要计较。
  或许真是地方逼仄所致。
  戏在继续。
  唱至虞姬为霸王斟酒的段落,楚斯年未用剑,也未取酒盏,眸光流转,落在面前茶几上那只半满的茶盏上。
  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极轻巧地将茶盏拈起。
  在谢应危的注视下,他微微仰头,檀口轻启,竟用牙齿稳稳咬住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茶盏中的茶水微微一晃,却奇迹般地没有洒出半滴。
  他咬着茶盏向后下腰,腰肢弯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旋转,茶盏随着他头部的转动微微倾斜,里头的茶水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虽晃动但并未洒出。
  又做了一个极快的卧鱼身段,身体侧卧于地,又以腰力猛地弹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万状,茶盏始终被他以齿固定,盏中茶水波澜不惊。
  谢应危的目光不由被这精湛绝伦的控制力所吸引,方才那一点不快也暂且抛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旋身动作结束时,楚斯年竟借着旋转的余势,猛地贴近谢应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楚斯年身上那股冷冽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侧首,凤眸直勾勾地看向谢应危,眼神复杂,哀婉之下似乎藏着一簇幽暗的火。
  被他咬在齿间的茶盏,带着他微温的气息和唇上朱砂的痕迹,就这么暧昧地缓缓递到谢应危的唇边。
  仿佛不是在敬霸王,而是在邀他共饮。
  谢应危呼吸微滞。
  他没看过这出戏如此演法,更不知晓戏园子里是否有客人需接角儿敬酒的规矩。
  楚斯年的眼神太具有蛊惑性和压迫感,递到唇边的茶盏像是一个带着挑逗的试探。
  或许这就是规矩?
  谢应危心念电转,不欲在这种细节上露怯或失礼。
  他下颌微收,便欲顺着茶盏递来的方向微微倾身——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到杯沿的刹那,楚斯年却猛地将头向后一撤!
  动作快如闪电。
  茶盏瞬间远离,只留下一缕残香和未散的气息。
  与此同时,楚斯年左臂水袖再次扬起。
  这一次,袖梢结结实实,带着比刚才更明显的力道,“唰”地一下再次拂过谢应危的脸颊,带起额前一丝碎发。
  更像是一记带着恼意的巴掌了。
  谢应危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脸颊上被连续拂过的地方,细微的刺痛感似乎叠加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已经退开两步,正用袖角掩唇的楚斯年。
  灯光下,青衣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谢应危眉心微蹙。
  一次或是无意,两次且这般带着明显节奏和力道的触碰,还能用失误解释吗?
  这位楚老板究竟是何意?
  自己白日里出手,即便不算恩情,也绝无得罪之处。
  方才那番撇清关系的言辞,虽冷淡,亦是实话,难道就因此惹他不快?
  还是说……梨园名角,脾气本就如此古怪难测?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多心,这不过是楚斯年独特的演法?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第47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5
  一折戏终了。
  楚斯年面向谢应危深深下拜,长长的水袖铺陈于地,宛如一片凋零的白羽。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角,翩然在椅子上落座,侧过头看向谢应危,脸上带着等待评价的矜持笑意,问:
  “少帅,方才这一段可还入眼?”
  谢应危淡声道:
  “楚老板技艺超群,名不虚传。尤其对气息与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夸赞是真心实意的,尽管简短。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似乎想从精致的妆容下看出些什么。
  想问那两袖子到底何意,话到嘴边,又觉得为这种小事追问,未免显得自己小气且多事,更像是在意了。
  念头一转,他换了个更模糊却也似乎更切近的说法:
  “楚老板今晚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楚斯年闻言微微偏头,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仿佛真的不解:
  “不同?少帅何出此言?莫非是嫌斯年这即兴的演法辱没了少帅的眼?”
  “并非。”
  谢应危否认,目光微凝,索性将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挑明:
  “只是觉得,楚老板方才心中似有不快?”
  楚斯年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惊讶,带着点被冤枉的无辜。
  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真诚得几乎无懈可击:
  “少帅怎会这样想?白日蒙少帅解围,免去一场大祸,斯年感激尚且不及,心中唯有庆幸与敬佩,又怎会对少帅您有半分不快?”
  他微微倾身,神色更加恳切:
  “若是有何举止不当,惹了少帅误会,那定是斯年沉浸戏中,一时忘形,还请少帅千万海涵。”
  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谢应危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他的动作。
  楚斯年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谢应危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和诚恳的表情,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也拉不下脸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
  再坐下去,气氛只会更加古怪。
  “楚老板言重了。”
  谢应危站起身,语气恢复疏淡:
  “今日戏已听完,谢某尚有他事,便不多打扰。楚老板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