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39
  “还有……”
  “玩得开心。”
  第65章 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从外头进来这么些时候,凌衡躺在沙发上,却还是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他不确定那到底是刚刚在外头被冻过的后遗症,还是自己刚刚随口撒谎还刻意转移话题时太紧张而导致的副作用。陷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头,凌衡有些懵懵地看着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水晶吊灯,没由来的想起上一次聚餐。
  上一次有邓靖西的那种聚餐。
  升入高三,意味着四人组暂时的分散。盛宴阳和邓靖西作为艺术生要投入专业课的集训,一直到考前的两个月才会回到学校进行最后一轮总复习,林誉和凌衡两个纯走文化的就这样被留下,同桌两个互帮互助,一起咬牙度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时光。
  被砍半后只剩下的一个月暑假成了这群精力旺盛向往自由的高中生最后的狂欢,凌衡是其中最乐于享受的那一个。邓靖西白天要去上课,他就缩在自己房间睡大觉躲太阳,等到夕阳西下,高温减退,凌衡在家里吃过晚饭,就把换洗衣物和睡衣一把抓,风风火火跑到楼下那里去,跟邓靖西在房间里胡闹一夜,把作业全然抛之脑后。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也做做少儿不宜的事儿,趁着还没分开过过初恋的黏糊劲儿,接吻越来越纯熟,反倒是牵手拥抱共枕而眠更脸红心跳。他重复过着凌晨闭眼,又在邓靖西起床上课的时候被叫醒回家,然后接着补觉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循环,直到假期结束。
  那顿聚餐就发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为了这顿晚饭,凌衡和邓靖西难得睡了个早觉,第二天起来吃了个准时的午饭,到了晚上又一起踩着自行车跑去对岸,在那家他们光顾过好多次的烧烤店集合。
  老板对于这群常常光顾的小孩早已眼熟,眼见着他们在老位置入座,上菜时就顺手捎带赖几瓶唯怡,一人一瓶,当做暑假福利。凌衡还记得那天,夜市与滨江路一条马路之隔,不远处满天红霞,火烧云被仍然带着热度的风吹动,向着山边游,顺着河水流,将碧蓝色的江面也倒影出一片金鳞。
  天地高远,他们就坐在广阔之下这处热闹的一角,和往常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讨论高考,讨论未来,讨论一年后的现在他们应该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并且很自然的约定下来年的这顿开学前聚餐,也要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进行。
  那天他们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天黑了,周围安静了,时间到了,大家就自然而然各自回家,谁也没把这次普通的聚会当成他们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聚。
  好在,照现在看来,那或许也的确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样碰运气大保底一样的机会,留给凌衡,或者是能在整个漫长人生里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少,遇见一次就少一次。而他也是刚刚才在这一屋子热烘烘的暖气里反应过来,由于自己刚刚的一时错误,这样好的一个时机,就这样被自己亲手送走,擦肩而过了。
  凌衡倏地又从沙发上跳起来,剧烈的懊悔将他席卷。为什么他刚刚会选择下意识瞒着邓靖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瞒的?三两下摆弄手机,点回到和邓靖西的聊天页面里,语音通话提示出现在眼前,点击进入,再跳出第二次确认页面,手指停在屏幕面前,凌衡却不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摁下回播的决心。
  又失败了一次。
  距离他可以借此机会让邓靖西同盛宴阳林誉他们再有说句话的机会的最后时间,已经就只剩下最后一天。凌衡为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的优柔寡断感到恨铁不成钢,环绕周身的温暖很快也在这样的心情下变成滋生烦躁的根源,他绕着沙发没头没脑转了两圈,毫无目的地在家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最后又瘫倒回到沙发上,很无助地再次同吊灯大眼瞪小眼,企图眼前的灯具在眨眼直接就拥有阿拉丁的神力,能够帮助他心想事成,把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但凌衡也只能没道理的这么想想,他自己也清楚,下决心这种事儿,哪怕是神来了也没用,再怎么样也得他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做出来的事才能如他所愿。
  在回重庆之前,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措辞,还有聊天框里几度输入的坦白信息,凌衡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自己却在瞧见本人,还有见面的临门一脚前夕变成了鹌鹑,缩着脑袋,退回了这片名为北京的,住着他爱的人,养育了他大半辈子的土地里。
  做下一个有极大可能改变后半辈子人生的抉择,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易。来自爱的源动力被同样出于爱的缘由无可避免阻碍,两两相较,凌衡逼迫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煎熬的抉择,越是着急,越是一团乱。
  以前这种烦得要命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帮他平静,陪着他慢慢安定。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凌衡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到外婆。
  只剩他一个人的家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一点点屋外大风刮过,细雪落下的声音。他身上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在几分钟以前就彻底被暖气蒸发消失,面对冷冷清清,过于空荡的一个家,凌衡站在原地,眼神就那样不由自主向着不远处的走廊看去。
  那是他刚刚上下左右转悠好几圈都没走进去过的地方,走廊尽头,就是外婆的房间。
  凌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耷拉着拖鞋过去。站在门口,他先试探着握着把手摁了摁,在确保门没上锁以后才推开进去,看着眼前一尘不染,整齐干净的房间,一下子就有点难过。
  就和他当时打开自己的房间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留着点秦山燕最喜欢的那个洗衣液牌子的香。
  凌衡把脚步放到最慢最轻,小心翼翼的进了里头。外婆的房间不算很大,原本只是个客房,但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爬上爬下住楼上的屋子,于是重新装修,连同旁边的公共卫生巾一起纳入,成了外婆的房间。老太太一辈子爱干净整洁,哪怕是临到走时最后前几天都还强撑着精神洗了澡洗了头发,这房间不论走到哪,不论凌衡随手拉开哪一个抽屉柜门,里头的东西都是整齐的,一点不乱。
  绕着床,凌衡慢慢地看着那些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装着擦脸霜的小白罐,滋润头发的护发油,搁在桌面托盘里,摘下已久的珍珠耳环和金手链,还有梳妆台上那柄还挂着白发,仿佛今早才使用过,而后被随手放置在那里的梳子,一样一样凌衡都熟悉,熟悉到总觉得下一秒外婆就会再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他,有点疑惑的说,怎么跑外婆屋里来了?又要找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吗?
  找不着了。
  凌衡左右看着,最后也没舍得去坐那张柔软的,一丝不苟的床,索性两腿一曲,靠着床架子就这样坐在了地上。望着面前桌台前那张空置已久的凳子,凌衡想,这不是就再也找不着了吗。
  他看着那桌台,半晌后才舍得收回目光,眨动两下发酸的眼睛。蒙着遮灰布的镜子轮廓清晰,边缘凸起一块奇怪的形状。凌衡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从西藏回来,他在一个寺庙买回一个黄色的福袋,又在里头塞下几张因为缺氧而忘记挂在冈波仁齐的经幡,回来后,凌衡四处找地方想将它安置在房间里,但由于那抹明黄实在太过鲜亮,挂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最后只好放在了遮挡镜子的布下头,挂在了欧式镜框的边棱上。
  凌衡盯着那个突出的地方,半跪着想要起身,抬手的动作原是想要扒住桌面,却因为膝下一滑,整个人撞上桌台,将整个家具碰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下意识的,凌衡张开双臂,护住桌面上的东西不往下滑,好在那些瓶瓶罐罐手链梳子什么的也只是跟着一起原地晃动两下,没有摔落。凌衡松了口气,老实回到原地,无意中瞥见旁边那三个从上往下的抽屉齐齐滑开了门,敞露一条缝隙,他去关,意外发现最底下那个里头满满当当,放着三本厚厚的,包了皮壳的相册。
  一本同学朋友,一本家人,还有一本……凌衡翻开一看,发现那是个独属于自己的相册。
  小时候,由于秦山燕和凌进事业起步不久,无暇顾及尚且年幼的凌衡,于是把那时刚退休不久的老太太接来了北京。上小学之前,凌衡与外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春天上公园看花,冬天在什刹海滑冰,每一样都是外婆带着他。记忆里,他的确记得外婆喜欢拍照,有拍照的习惯,却依旧不太能记得清自己具体被拍下些过什么照片。
  是闪光灯的一瞬间迷糊了他尚且年幼的眼睛,抱着那相册,凌衡没有先打开自己那本,他先看了看满是外婆年轻时候,王奶奶出镜不少的那本,大部分黑白,最后才到彩色,由于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凌衡草草揭过,很快翻开第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