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167
  他知道时间不会因为他那点迟来的后悔就对他心慈手软,也许凌衡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也许他已经有了陪在他身边的别人,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自己,过上了和自己没出现之前的,那样美满幸福的日常生活。邓靖西懦弱发作,或许也是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没被戳破就不会消失的希冀,存入了电话号码,他也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只在某年春节时混入人群中发过去一次新年快乐,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邓靖西第一次给那个号码去电,是在还完债,回到东阳镇以后。
  比起上一次鼓起勇气的特别时机,这一次电话就来得更加没道理。拨打出那个号码之前,邓靖西只是像往常一样起床,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在程倩婷先去店里开门,自己留在家里打扫的时候生出了这个念头。
  他那时就站在厨房通向客厅的走廊那头,从暗处看向开着窗帘,一大半被光明笼罩的屋子。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程倩婷在窗下摆了个玻璃花瓶,里头插着一把还含着苞的茉莉,还没怎么开,却已经满屋都飘散开清香。
  程倩婷一直都是个喜欢这些小情趣的人,除了花之外,以前也总会挑些邓靖西的画来找人裱起来,挂在麻将馆,挂在家里当做装饰。事故之后,邓靖西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她有过这样的兴致,这是这么多年后的头一次。
  所以他也想要有这样久违的头一次。
  站在原地,邓靖西先把还留着点洗洁精味道的手洗干净,抹了香皂,再仔细冲了好几次,而后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那束茉莉花下,背靠着被阳光晒热的木质桌面,指腹反复抚过几次上头那几道重叠着的划痕,最后才鼓起勇气,点了拨打。
  忙音一声,两声,邓靖西的紧张甚至没有来得及反馈到心跳加快,对面就已经接听。
  ……喂?他小心翼翼地冲着话筒对面出声,对那道在持续着的呼吸声说,凌衡吗?
  “……不是凌衡,你打错了!”
  男人带着不满的粗犷声音又凶又冲,在撂下这么一句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邓靖西确信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现差错,握着已经没再进行通话的手机,邓靖西坐在花朵旁边静静垂着眼睛,看了会儿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在窗帘被风吹起,即将罩在他头上的时候才最终离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认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他在自己的店门口再次看见了那个只在梦里才能相见的人影。
  一晃眼,就又是一年了。寒冬腊月三九天,重庆几乎终日都笼罩在大雾里,前几天那样的阳光就好像昙花一现,也许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再也不会得见。站在风口里,邓靖西被冷风吹僵了脸,原该变得更僵硬的表情却多出点淡淡的笑意,落进文老师眼里,让他也想起个多年前的小事——邓靖西也并不是个不苟言笑的孩子。
  在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出现以后,他就总是被嘻嘻哈哈的笑声包围着,流露出与之相同的笑容。
  “我和他,前半辈子缺了一块,现在才半途开始,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跟他一起好好过完后半辈子。”
  “白头偕老很难,但我想试试。”
  邓靖西的手还握着手机,眼神呆呆地落向面前的教室门,脑海里自顾自浮现过很多画面,而后才在风声里重新回过神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文老师眨了眨眼睛。
  “想到什么就说了,一时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不会。”
  文老师在短暂的呆愣后大喇喇地冲他一拂手,准备拿烟的手最后也只不过捏住了打火机,夹在指间转着玩儿。他其实很想问一问邓靖西他口中的那个“ta”是哪一个“ta”,又是不是十年前自己也见过很多次的那个他。转头,他重新同邓靖西一起面向窗外, 对这问题的那点好奇和冲动全都在看清楼下那个同自己招手的人影时消失。
  哪个ta都不重要,是他想要的那个他就好。
  不管怎样,幸福就好。
  为着楼下那个等待多时的人,他们没有再继续这场谈天。邓靖西同文老师说过再见,抱着怀里的东西同他挥手,看着人走出几步后又转过头来催他也赶紧回家去。
  “我看你再在这儿跟我多说会儿,你手机里那个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把你拖走了。”
  “快点回去吧,天也挺冷的,回家补补觉,我们明天再见。”
  邓靖西点了点头,文老师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半晌后很快就出现在楼下,同那个已经静候在大楼门口的男人汇合后向着文化宫外离去。邓靖西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树影的遮挡之后才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凌衡的发来的讯息。
  “醒了没?”
  “我被我妈拉起来吃早餐了,美其名曰健康生活,但我连觉都没睡醒,也不知道这怎么健康得起来。”
  “不过这早餐确实不错,鸡汤米线,很鲜。”
  “和你做的鸡汤抄手有得一拼。”
  “今天北京还在下雪,院子里的雪厚得都能堆雪人了。”
  “我一个人在家,他们都去厂里上班了,还挺无聊的。”
  “我堆雪人去了。”
  “这么多年没玩过,感觉手艺有所生疏。”
  “是不是有点没人样?”
  点开最后那张图片,邓靖西看着屏幕里歪歪扭扭,没有手也没有鼻子,勉强拿了两颗石头当做眼睛的白胖雪人,凌衡没有出镜,兴许是觉得手感不好,所以摘掉了手套,独留下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在雪人前头比了个v字,一小截窜上去的睡衣袖口遗留在屏幕角落,看起来也相当单薄。看了眼发送过来的时间,邓靖西没有犹豫,这一次反过来给他打去了电话。
  这一次甚至没有忙音,电话刚打过去,凌衡就非常快的点了接听。
  “醒了?”对面的人听起来生龙活虎,大喘着气,听筒里的风声也同样大得出奇:“吃饭了吗?吃的啥?点的外卖还是杨柳沁给带的?”
  “……你先进屋,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耳朵还挺灵,居然听出来我在外头了。”
  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之后,凌衡的声音在一声沉重的大门落锁声后重新响起。冷热的两极转变让他忍不住哈起气来,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催促邓靖西说话。
  没吃饭,在打工,估计也没时间吃。
  但邓靖西到底还是没跟他说实话。
  “吃了,杨柳沁给带的,乡村基随便挑了个套餐。”邓靖西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还顺带抽空关照了一下凌衡:“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听起来,感觉还不错?”
  “毕竟是家里,当然比在外头好。”凌衡摔进沙发里,握着手机同容易小心眼的某人补充说明:“不过你也知道,我有两个家。”
  “北京一个,重庆一个,都是我的地盘,不存在谁好谁坏。”
  冲着听筒,邓靖西无奈回答句知道了,而后转身往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走去,坐在方才文老师坐过的讲台桌椅之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教材,伸手反复揉捻起书页一角,问凌衡这几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怎么,要来北京找我?”
  陈年的书页上泛起细细的,灰尘和纸张渣滓堆积出的颗粒,邓靖西揉搓着页脚,在那些细小尘埃沾到指腹上时跟着电话对面那短暂的停滞一起顿了顿,而后他很快就又听见凌衡的两声笑,和刚才一样笑嘻嘻地说当然没安排,他就想在家躺着,补补觉,当当咸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不会说谎。
  但邓靖西没有戳穿凌衡的隐瞒,不知道原因,也没有继续在心里猜测被他刻意掩盖的行程到底是去哪里,和什么人一起。美术教室外的树木绿叶不再,唯有窗玻璃还泛着青,开着免提的手机话筒对面还时不时传来些凌衡说话走动的声音,杨柳沁的新消息又紧跟着跳出来,一条接一条,哪怕他还一个字都没回。询问的口气在一条一条的催促里逐渐变成通知,光是看着信息提示,邓靖西都看明白了她的意图——想要占用他明天上午的时间,拉他做免费人像摄影模特。
  教室里没有人,走廊上也空空荡荡,到了午饭时间,文化宫上下内外罕见地齐齐陷入沉静,没有舞蹈教室的音乐,没有歪七八扭的小提琴葫芦丝声音,吵吵闹闹的小朋友早就各回各家,邓靖西一个人坐在讲台座椅上头,却一点也没觉得孤单。
  “凌衡。”
  “……嗯?”
  电话对面已经换过好几个话题的人忽然被喊,以为自己计划被看破,心惊胆战的等待起邓靖西的下文。
  “北京还会下雪多久?”
  “不知道,大概……等这次寒潮过去,太阳出来,积雪就会融化不少吧?”
  “……怎么了?”
  “没怎么。”
  邓靖西笑了笑。
  “只是想提醒你,天气冷,要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