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作者:
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2 字数:3038
他给不起,更不能保证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着,是否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
一个连自身都如同浮萍,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人,拿什么去承诺,又凭什么去招惹?
想到这里,谢应危心头那点因楚斯年笑容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化为沉重的冰碴。
可紧接着,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气恼的是——
他方才居然下意识开始想,如果楚斯年真的同意了,会是什么情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谢应危就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和强烈自我否定的情绪直冲头顶。
同意什么?!
谁要问他了?!
谁需要他同意了?!?
真是昏了头了!被那一巴掌打傻了不成?!
谢应危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所有的波澜与不该有的思绪都被他强行镇压封锁,不留一丝痕迹。
唯有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泄露主人内心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
他重新看向已经策马回到近前,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红晕和未尽笑意的楚斯年,目光比往常更加疏淡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很危险。
必须保持距离,必须时刻清醒。
“吁——”
楚斯年轻勒缰绳,踏雪缓缓停下,四蹄轻踏,喷着温热的鼻息。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流畅,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粉白色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
他牵着马走到谢应危面前,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纵情驰骋的飞扬神采。
“少帅怎么不跑了?可是‘赤电’今日状态不佳?”
他笑着问,语气轻松。
谢应危也已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没有在楚斯年的脸上过多停留。
累了?
楚斯年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日的阳光虽算不得炽烈,但也算明亮,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方才跑马时,谢应危看起来明明游刃有余,怎么会突然累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显。
只是走到谢应危身边,一边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探究:
“少帅今天又是送衣裳,又是带我来赛马,对我这般好,倒是让斯年有些受宠若惊了。
该不会是有什么事需要斯年效劳吧?若是少帅开口,斯年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圆滑的试探与奉承。
楚斯年本意是想缓和一下突然冷淡下来的气氛,顺便也探探他的口风。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发现谢应危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接话或否认,只一直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很深,沉沉的,像是透过他此刻带笑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腾的情绪。
楚斯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凝住,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唤似乎惊醒了谢应危,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侧过身,望向远处空旷的跑道,声音平稳疏淡:
“没有。你我说是朋友,朋友之间做这些也是平常。楚老板不必多想。”
朋友?
楚斯年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若真是朋友,此刻的气氛为何如此古怪?
谢应危却不再给他询问的机会,径直转身:“今天耽误楚老板不少时间,先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迈步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看了看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变化而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的“踏雪”,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更衣,换回常服,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先前在更衣室里那点尴尬又微妙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
坐回车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应危直接靠在后座另一侧,双腿交叠,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楚斯年也识趣地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同样看着窗外。
这情形,竟与第一次同车去杜邦宴会时那般相似。
只是那时是陌生的客套与疏离,此刻却像是有什么刚刚萌芽的东西被突如其来地掐断,只留下更深的静默与不解。
车子在楚斯年住处的巷口停下。
“多谢少帅今日款待,斯年告辞。”
楚斯年推门下车,对着车内微微欠身,语气礼貌。
“嗯。”
谢应危只淡淡应了一声。
楚斯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巷道。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谢应危才缓缓收回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的视线。
“去陆军部。”
他对副官吩咐道,声音低沉。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街流,谢应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他问自己。
是第一次在戏台上被他惊艳?是看到他从容应对赵二?是发现他精通文物鉴赏?是雨夜撑着伞离开的背影?还是刚才马背上回头那一笑?
他不知道。
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
等他察觉到时,那点异样的情绪早已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方才更是险些失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应危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趁自己还能控制,趁对方还未察觉,趁一切还来得及。
必须保持距离。
少接触,少见面,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真正重要,也真正危险的事情上去。
楚斯年可以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幻梦,但绝不能是软肋,更不能是让他方寸大乱的诱因。
他如此告诫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彻底从脑海中驱散。
第50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50
时光如流水,自赛马场那次悸动与骤然冷却的别离后,悄然滑过大半年。
谢应危说到做到,再未踏足庆昇楼,也未曾主动寻过楚斯年。
似乎在用行动践行那日赛马场外的决断,将一场不合时宜的心动连同那个身影一同封存。
他刻意流连于其他戏园子,一掷千金,捧过别的角儿。
也频繁出入马场,俱乐部,高级餐厅等上流社交场所,与不同的人周旋应酬,将自己投身于另一种喧嚣之中。
南市那片区域,更是有意绕开。
楚斯年那边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没有电话,没有偶遇,仿佛那场短暂的交集,真的就只是二人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风吹过,便了无痕迹。
谢应危几乎要说服自己,他已经忘了。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惊心动魄的戏,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与触碰,都已褪色成记忆角落里模糊的剪影。
直到今夜。
法租界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将靡丽的光洒满每一个角落。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香槟的甜腻气息。
这是一场规格颇高的社交舞会,宾客多是驻津的外交官,洋行大班,本地顶尖的华商名流以及他们的家眷。
谢应危本不欲参与,却架不住霍万山连番催促,说他不能总闷着,也该在这些场合露露脸,结交些有用的人脉。
他只好打起精神前来应付。
甫一入场,便成了焦点之一。
少帅的身份,霍万山义子的光环,加上他本身沉稳出众的仪态,引得不少人上前寒暄攀谈。
谢应危面上维持着礼貌与疏离,一一应对,心思却有些游离。
就在他与一位英国领事馆的参赞交谈时,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入口处,又有人影被侍者引入。
一道身影,如同骤然划破华丽夜幕的皎月清辉,出现在那扇雕花木门旁。
是楚斯年。
一身洁白如雪的纯色西装,上衣领口设计别致,微微敞着,里面未系领带,只露出一点雪白衬衫的边角。
礼服妥帖地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腰线收得利落,衬得肩宽腿长。
长发被精心编织盘绕,以某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固定成一种类似西方古典发髻的样式。
几缕微卷的发丝看似随意地垂落在额际与颈侧,非但没有削减东方面容的特色,反而增添了一种跨越东西方审美的华丽感。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姿态优雅,与周围那些穿着类似款式西装的男士相比,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轻易便能吸引目光。
是楚斯年。
谢应危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水晶杯壁冰凉的触感骤然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