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木暁爻      更新:2026-04-01 13:28      字数:3090
  “没有,黎昭从来不弱。”他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要南巡,你要赴那相亲宴,是你为前路付出的代价。而这伤,是我为我们的选择,需要承担的后果。阿昭,这没什么不同。”
  黎昭却像是被“后果”二字彻底点燃。他猛地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紧紧锁住明臻,“这是你承担的后果?明臻,你……”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抱住,又想冲出去找右相问个明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为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再转回头时,他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他慢慢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触那被外袍遮掩的伤处,却又不敢落下。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还好。”他轻声说,“比小时候练武挨师傅的戒尺,还是要轻一些的。”
  黎昭却笑不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试图去碰那伤口,而是握住了明臻放在身侧的手,“没有下次了。”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如同立誓,“明臻,你听着。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无论是谁,以何种理由,都不行。我不希望你受伤,也看不得你受伤。”
  他怕命运重演。
  一看到那些伤痕,天幕中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闪现——断裂的剑,染血的鸽子,还有眼前这人可能彻底消失的未来。
  这恐惧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把后面的话死死咽了回去。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让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反过来耗费心神安抚他的恐慌。
  明臻静静听着,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对方完全抑制的后怕。
  “嗯。”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不会了,我保证。”
  他看着黎昭略显疲惫的眉眼,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再多言,只是将头向后,靠向柔软的枕垫,长睫垂下,“我有些累了。要陪我歇一会儿么?”
  “那就休息。”黎昭立刻道,小心地扶着他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角。他就坐在床边,也没有动作的意思,只是依旧握着明臻的手。
  看着他笨拙却轻柔的的动作,明臻轻笑,“阿昭不上来?”
  黎昭立刻摇头,目光落在对方被衣物遮掩的背部,“不了。我睡相不太安稳,怕碰到你伤口。”
  明臻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不会的,我想你陪着我。”
  黎昭一怔。他太了解明臻了。往常的明臻,内敛而克制,鲜少会用这样直接的方式表达需求。此刻这句话,与其说是明臻需要陪伴,不如说是他看穿了这时候不安的,想待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烛火“噼啪”轻响。
  最终,黎昭“嗯”了一声,脱去外袍和鞋袜,然后以谨慎的姿势,在明臻身侧的空处小心躺下。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心里想着,只等明臻睡熟,他便起身。
  他不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身侧之人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或许是真的心力交瘁,或许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气息太过熟悉安心,那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抵抗了片刻,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不知何时,与身旁的节奏悄然同步,变得深长而安稳。
  确认身畔的呼吸终于彻底沉入睡眠的悠长,一直阖眼假寐的明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帐外残存的、朦胧的烛光,细细描摹黎昭沉睡的容颜。那紧锁的眉宇终于松开了些许,只是唇线依旧抿得有些紧,即便在梦中,似乎也未能全然放松。
  明臻撑起一点身子,他俯下身,微凉的唇,如同蝴蝶栖息般,极其轻柔地落在黎昭微蹙的眉间。
  “好好睡。”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句未能说出口的安抚,烙印在对方的梦境边缘。然后,他才放任自己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交握的手不曾松开。
  第79章 保护欲
  天光乍亮, 鸟鸣声声,细碎的金芒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温柔的光晖。
  黎昭最先苏醒的感官是嗅觉。那缕熟悉清冽的松香萦绕在鼻尖, 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意识尚未完全清晰,本能已先一步触动——不对!他猛地睁开眼, 急急转向身侧。
  明臻已然半坐起来, 察觉到黎昭的动静, 正侧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昨晚有没有碰到你?”黎昭立刻撑起身,语带懊恼,伸手便要去探看他背后的伤处。
  明臻任由他动作, 没有制止, 只道:“大早上就这般扒衣服的习惯可不太好。”
  “放心, 没有。你梦里大约还惦记着, 规矩得很。早上醒来看你,都要睡到墙上了。
  ”他顿了顿, 眼中掠过笑意,“还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黎昭小心察看过中衣并无新的血渍渗出, 紧绷的心弦才一松, 回了一句:“你若算是洪水猛兽,我便是那为祸世间的凶兽了。”
  话虽如此, 他触及衣物下隐约起伏的包扎轮廓时, 动作仍是放得极轻。
  “公子, 药煎好了。”门外传来风源恭敬的声音。他端着黑沉药汁进来,见到黎昭在此,也没多大反应,从容行礼。
  “进来。”
  风源将药碗置于床边矮几。黎昭注意到他手中另有一个小巧的瓷盒,便道:“给我吧, 一会儿我来。”那里面当是外敷的药膏。
  “是,殿下。”风源从善如流,将瓷盒递过,便无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屋内重新静下,只剩汤药微苦的气息弥漫。黎昭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递到明臻手边。
  明臻接过,眉头未皱,缓缓饮尽。
  “我给你上药。”黎昭拿起那瓷盒。
  “嗯。”明臻应着,依言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己动手,将披着的外袍与中衣一层层褪至腰际。
  晨光比昨夜烛火明亮太多,毫无遮拦地落在那片背脊上。尽管已有准备,再次亲眼见到那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与凝固的暗红血痂,黎昭的呼吸仍是一窒。打开瓷盒,清凉的药膏气息散开。
  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黎昭极轻地涂抹,生怕多用一分力。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其说是在上药,不如说是在触碰什么贵重物品似的。
  片刻,明臻轻轻吸了口气,无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昭,可以重些。这样痒意简直要到骨头缝里去了。”
  “抱歉。”黎昭应道,指腹的力道终于实了些,沿着伤痕的走向,将药膏缓缓匀开。
  他能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温度,以及明臻始终绷着的肌理线条。每一道伤痕的凸起,都通过指尖清晰传来,在他心头碾过。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完成这件事。阳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床边的地面上,由长渐短,最终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道伤痕也被药膏妥帖覆盖,黎昭才停下手,将瓷盒盖好。
  “好了。”他低声道。
  明臻闻言,转过身来,他并未急着整理衣衫,而是看向黎昭,晨光落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关切。
  “你何时动身南下?”他问得直接。
  “明日。”黎昭答,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有药膏残留的指腹。
  明臻微微一怔:“这么快?”
  “嗯,”黎昭的语气低落下去,视线垂落在锦被的纹路上,“父皇那边催得急。”
  短暂的沉默后,明臻的声音将那离别的沉闷悄然拨开,“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京城有我,你安心前去便是。”
  他略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出近况,“谢家已自断一臂,那位大公子此番亦在南下随行之列,姿态足够,看不出问题。
  袁家那边的线,已摸到些许眉目,尚需深查。王、陈两家暂无明确动作,仍在掌控之中。”
  他抬起眼,话题转向关键:“此次南行,这三家派出的皆是嫡系子弟,却非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反倒多是昔日曾与殿下在京城中游玩,打过交道的旧识。阿昭对此作何想?”
  黎昭闻弦歌而知雅意,“无非两种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一是念着旧日情分,想借机修补关系,再作试探;二是心里有鬼,特意派些看似不着调、实则或许别有用途的熟人来近我的身。无论哪种,我都会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