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木暁爻      更新:2026-04-01 13:27      字数:3217
  楚王这座山,塌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彻底。天幕之下,所有依附、交易都成了催命符,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这片泥沼里摘出来。
  “右相大人,”一名身着绯袍、面容精干的官员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尚书此番怕是再无回旋余地。他府上、门下那些......”
  右相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看向皇帝离去的方向,声音沉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已明令,我等臣子,唯有静候查明,恪尽职守。此刻妄议,徒乱人心。”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是告诫下属,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然而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捻动着——五代不得科举......瑞王此议,当真只是急智?还是另有深意?
  左相那边,也围拢了几人。一人捋须叹道:“瑞王殿下年纪轻轻,这手段着实了得。张丰僚好歹是老臣,说倒就倒了。”话中听不出是赞是讽。
  左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刚才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了得?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只是这虎威,借的却是天上的势。”他抬眼望了望已然恢复寻常的天空,意有所指,“往后这朝堂议事,怕是更要光明磊落才行了。诸位,好自为之啊。”
  说罢,也不多言,留下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咀嚼着“光明磊落”四字。
  右相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正欲举步,身旁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明大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来,我们都老喽。”
  右相转头,只见左相揣着双手,一副闲谈模样踱步而来。他心下冷笑,面上却只得寒暄,“左相谬赞了。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行事莽撞,难堪大任。”
  左相呵呵一笑,目光却透出几分深意:“未必。或许我等老朽,缺的正是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只不过......”他话锋微转,语重心长,“火烧得太旺,有时也会灼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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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京城衙门外的喧嚣声浪,在几个机灵人的有意引导和众人情绪共鸣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热切。
  “那仙女说的‘借民心为剑’,是啥意思?指的是咱们这些人吗?”有人问道。
  仙女说咱们这民心是能当剑使的!那是不是说,咱们要是都觉着哪件事不公,一起说道说道,上头的大老爷们就能听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激动地说道。
  “还有呢!她说圣祖皇帝把‘百姓饭碗都放在心上’!这是不是说……咱们往后,都不用饿肚子了?咱们真要迎来圣明天子了?”
  “仙女说的真是咱们做到的?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真能帮人申冤雪恨?!”
  “可不是!”一个穿着打着补丁长衫、看似落魄书生模样的人挤了过来,“那庞迎不就是因为有不平事,才被天幕昭雪的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二字的!只是这公道,以前咱们不知道去哪寻,怎么寻!现在好了,天幕指明了,瑞王殿下、明公子那样的青天大人替咱们寻!咱们自己也得学着发声!”
  人群中,看着时机,有人振臂一呼,“大家听到了吗,仙女金口玉言,说咱们陛下是明君!天幕里陛下能给庞迎、给学子们公道,如今就一定也能给咱们!只要我们不放弃!”
  “对,只要我们不放弃,陛下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呼百应。聚集的人群顿时信心大涨,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此刻也忍不住被这股热血感染,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或许此刻,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仍未能全然理解胸中这股澎湃的热流究竟为何。但点点星火,已印入心间,只待一缕春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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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父子对峙
  “太子,随朕进来。”
  几位皇子在御书房外站定,彼此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神。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都被隔绝。门外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龙涎香,在天光中盘旋、消散。
  黎昭心中七上八下,实在摸不透父皇这番单独召见是何用意。不过,总归是顾及了他的颜面,没在群臣面前发作。
  正思忖间,一道阴飕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十弟,这些年,倒是哥哥们看走眼,疏忽你了。”
  齐王不知何时已凑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得空多来二哥府上坐坐,我们兄弟,也该好生亲近亲近了。”
  “哈哈,二哥说的是,一定,一定。”黎昭面上堆笑,心下却门儿清。哪里是疏忽,分明是无视。他出生时,这位二哥早已出宫建府,年龄相差甚远,本就没什么交集。
  待他十五岁开府,齐王也经常叫他参加一些宴会游玩,奈何他一心只想苟着,对各种拉拢婉拒推脱。
  再加上他出宫后对上朝不热衷,纨绔之名又逐渐盛传,齐王也就渐渐歇了心思。这些年,两人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客气的塑料兄弟情。
  “还亲近?亲近什么?好学学怎么把自家兄弟往死里送?”一旁的燕王冷不丁开口,语气中火药味十足。
  不等黎昭反驳,齐王竟悠悠接话:“四弟,此言差矣。三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等行得正坐得直,十弟自然不会……”,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瞟向燕王,“除非……四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心下不安?”
  燕王瞬间被点着,恶狠狠瞪了齐王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我能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二哥还是先管好自己手下那些营生吧!”
  恰在此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子稳步走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弟,父皇宣你。”
  他经过黎昭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小十......罢了,有空来东宫一趟。”随即,抬手在黎昭肩头轻轻一拍,便转身离去。
  黎昭望着太子的背影,也好,总要谈一谈。
  “皇兄,你说父皇要训你就算了,你做的事确实有些对不起父皇,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我也要来啊?不过,皇兄,你做的事真酷!下次这么好玩的事可以带带我呗!”
  黎昭无言以对,要命的事是好玩的吗?“玩什么玩,你的兵书熟读了?你的武功跟教学师傅学好了?你不想当大将军了?”
  福王立刻打杆子上马,惊喜道,“皇兄,你的意思是你支持我去做大将军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天幕说了他皇兄是未来的皇帝,以他跟皇兄的关系,只要皇兄点头,那未来他当个大将军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开心。
  “你如果不想害了皇兄我,就把嘴巴闭上吧。”
  黎昭想打开蠢弟弟的脑袋看看,为什么身在皇家的他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哦~~。”福王才意识道,这话现在说不太好,毕竟还是父皇当家呢。
  后面几位皇子依次进去,出来,除了燕王出来恶狠狠给了黎昭一句“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的警告,谁也没有透露什么。
  黎昭对于这明面上的威胁不甚在意,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还是暗处的礁石。
  “刷——”
  黎昭方踏入御书房,一道黑影便裹挟着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精准地砸在他脚前半步之地。
  御用的青瓷茶盏瞬间粉碎,瓷片与茶水溅上他的袍角。
  “逆子!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皇帝的怒斥随之而至。
  “父皇此言差矣,”黎昭稳住身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永远是儿臣的爹。儿臣不仅眼里有您,心里更是时刻敬着念着。”
  “敬着念着?瞧瞧你干的好事。圣祖皇帝?好大的威风!”
  皇帝怒极反笑,“说说吧,将你父皇我道德绑架至此,感觉如何?”
  “父皇,您也说了,那是圣祖干的事,和现在的黎昭有什么关系?”黎昭一脸无辜。
  “胡搅蛮缠!”皇帝一掌拍在案上,“照你所说,若无这天幕,你便不会行这为庞迎伸冤、逼迫君父之事了?”
  黎昭心下一横,知道此刻唯有坦诚:“不瞒父皇,即便没有天幕,来年会试,也确是儿臣计划发难之机。”
  “好,好得很!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你黎昭为民杀兄迫父,就不怕有朝一日被鹰啄了眼?”
  面对皇帝饱含讥讽与压迫的质问,黎昭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嬉笑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沉静和通透。他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皇的比喻精妙,但儿臣以为,二者有本质不同。”
  “哦?”皇帝冷哼一声,倒想听听这逆子又能吐出什么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