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作者:
闲吱吱 更新:2026-03-21 19:33 字数:3187
她莲步轻移,踏过被剑气破开后一片狼藉的地面,缓缓走到归楹面前。雨水在她伞沿汇聚成流,一滴接着一滴连成了晶莹的珠串,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而此时,归楹就像那被珠帘击溃的浑浊水洼。
她的白衣纤尘不染,与归楹的狼狈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挣扎起身的身影,随后逐渐走近,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威压,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从我破壳之日起,敢如此质问我的人并不多,你也该和他们赴同样的结局。”
她的声音传进归楹的耳中,依旧是那轻柔清冷的调子,却似蛇类信子冰冷地舔舐,“妄图以卵击石,便要做好准备,和你心中的正义一同去死。归楹,我敬佩你的无私,也厌恶你的愚蠢……你看,凡事皆有好与坏,你又怎知,我成为一剑宗宗主,便是恶果?”
雨水顺着她握剑的手腕滑落,划过莹白的剑刃,那剑尖正稳稳地抵在归楹的心口。
剑尖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钻进身体里,他体内流转的灵力被这股寒意冻得迟滞。
女子嫣红的唇瓣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你看,在死亡逼近时,妖与人都会恐惧。在这样的恐惧下,你方才那番慷慨陈词,此刻还剩几分?”
归楹咬紧牙关,齿缝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那强行压下的气血再度翻涌,和愤怒一起翻涌着,几乎令他窒息。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流淌,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却洗不去眼中燃烧的火焰。
恨……恨!
恨仿佛成了他的人生,倾尽一生都在感受恨,领悟恨,解决恨,释怀恨,可,从未真正释怀过,所以这恨意成了他的脊柱,撑起了他不甘又坚韧的躯壳,撑起了他努力抗争的一生。
对命运不公的恨,对往事无力改变的恨,对堂溪涧的恨、对云里舟的恨,对一剑宗的恨……他的前世究竟是何等大恶之人,为何这一世,恨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天晴时这痛楚是烈火灼身,下雨时便是寒冷刺骨,无休又无止,漫长得让人绝望。
偏偏又,先有人教会他情爱,让草木的心脏变得柔软脆弱后,那些恨意便接踵而来。
仿佛他的一生,只为了验证恨。
归楹的声音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抖,“世间生灵都会恐惧,恐惧又总会带来终结,往事的终结,性命的终结。但恨意是从记忆中淬炼出的致命的毒,是慢慢无穷的,日日焚心蚀骨。宗主,你恨吗?当你毒杀养育你的师尊,当你屠戮同族血脉,当你构陷无辜同门……你可曾有过片刻的恨?恨这世道,让你活又不愿让你好好活。”
“我时常在恨,那恨意很强大,蔑视着生死,将我的血肉一点点剃下,只剩森森白骨后,又一片片贴回去。这样的痛苦,日日重复,重复数百遍。”
她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阴狠。
伞外的雨更大了些,敲打在素白的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雨声是没有区别的,就像这一刻,她的思绪好似顺着归楹的话飘了很远,飘到许多年前,她还在壳里的时候……
因为畸形被族群放弃,独自待在满是蛇妖气息的地盘等待那些修士的到来,只能等死。
她拥有灵智,所以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等死。陪着自己一同等死的,还有半条没有开智的蠢蛇,若不是这半条蠢蛇,她也不会被放弃。
恨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滋生,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一刻释怀过。
她昼夜不眠,练剑数百遍,上千遍,手一抬就能下意识比出最规范的剑招,为了什么呢?为了胸腔里,那些难以排解的恨意。
她嗜杀成性,外表却清丽脱尘,宛若谪仙。
因为啊,要用热血浇灌她的恨,让那颗梗在心脏里的种子早些冒芽,让那嫩芽带着恨意长成参天大树。她的白衣又是祭奠,祭奠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同族。她仁至义尽,对他们的放弃,自己竟还想着祭奠,已然足够了。
她轻笑一声,悠悠说道:“聊了这么久,他为何还不来?那日不是还为了护着你杀了岸竹吗?”
归楹猛地看向她,原来那日她一直在!
她就看着岸竹被杀死,也看见了那杀死白玥的黑影,她什么都知道,却始终没有出手,而是等到了今日,以自己的性命逼那人出现,她要做什么?
要杀了他吗?
归楹嗤笑一声,若是她想杀了那人,他倒是乐意配合。
第127章 修仙(57)
剑尖抵在心口, 雨水顺着剑刃一路往下滑,最终落在归楹的心口处,深色的水迹逐渐晕开, 占据半边胸膛, 凉意钻进皮肉,直直往心脏那处去了。
骤雨疾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小,如今只剩零星的雨丝,飘然落下两人已僵持了许久。
那剑刃始终未进半分,牢牢地指着他的心口,剑稳, 手更稳。
“雨快停了,你还在等?”归楹的声音带着讥讽, 脸上的表情冷漠又轻蔑, 他依旧是一剑宗的归楹,却不只是一剑宗的归楹,复杂的身份和残缺的记忆让他变得不再纯粹……他变成了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人,带着自己都不能明确的性情。
“你不是也在等吗?”宗主微微抬起剑刃,将他黏在脸上的发丝用剑尖拨开。
他的脸被雨水淋湿太久,早已变得冰凉麻木,感受不到剑刃的锋利, 但利器贴近皮肤的危险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些。
归楹眨了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雨滴, 说道:“你用我做饵,他未必会来。”
宗主微微偏头,她的唇角再次勾起,那弧度里尽是残忍的兴致:“来或不来, 等着便是,左右不过几日的工夫。而且, 我实在好奇他是何方神圣,是否会为了救你与一剑宗为敌。此等劲敌,我也想与之一战。”
归楹突然没了和她言语交锋的兴致,他调整姿势,用更为舒适些的姿势坐靠着,目光移向远处的群山,重重叠叠,在阴沉的天色下如水墨勾出来的简单线条,高低起伏,在朦胧的水汽中如真似幻。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每一瞬都被拉长,紧紧绷直,到了极限后依依不舍地断开。
山巅上只有风拂过的细微声响,衬得这一片狼藉的山巅更加寂静。
宗主一直维持着持剑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玉雕,头上的布帽被风吹着往前扑,掠过她的脖颈盖在一侧的脸上,眉间的红痣若隐若现,更鲜更艳。
“咔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下方的山林中传来,不知在林间绕了几圈才来到这局势微妙的山巅,同时惊扰了两个人,两双眼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归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屏住,他有些紧张,竟是盼着他出现,也盼着他别出现。他心底翻涌着的,那隐秘的渴望,是希望他来的,希望他出现后与自己同进退,不管是锋利的毒牙,还是未知的危险,都希望他能出现。
但那渴望是隐秘的,是不被他承认的,是羞于启齿的,是追溯漫长时间后,那些藏在往事中的意难平,是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的怨恨。
那他的理智呢?
他是清醒的,现在有冰凉的雨和危险的敌人,他无比的清醒和理智。在他预想过的所有结局中,堂溪涧都不该出现。不管往后如何,至少现在不要出现,不要将局势搅得更乱,他要先报仇,先完成与铃铛儿的约定,其余的种种,都推给往后吧。
与他的恩怨情仇是沉疴旧疾,是令人为难又难以消解的,所以需要好长好长的时间来消磨,消磨他们彼此的爱恨,消磨那些令人心悸的愁怨,不管结局怎样,都是需要时间来消磨的,否则终会长成刺穿心脏的利刺。
因此,这复杂的恩怨就留到后面,等他再无后顾之忧时,慢慢来消磨,不要再旁生枝节,让着愁怨爱恨更乱了。
宗主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一些,周身原本安静的剑意如潜行的毒蛇,开始无声无息地奔向四方,藏匿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看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带着一丝玩味,打破了归楹的紧张,“你的价值,比你所预估的要重要些。” 她的目光终于从归楹脸上移开,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惜,在那声轻响过后,山林里再无动静。好像刚才那一声轻响只是他们僵持太久后出现的幻觉,实则并没有那样的动静出现。
但归楹和宗主都确定,那并不是幻觉。确确实实有某种生物抵达了这座山峰,正藏匿在山林中,静静窥伺着两人之间的交锋。
风似乎更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湿叶,带着不知来由的腥味打在他们身上。那味道怪异得很,腥气又湿冷,归楹皱眉,这绝不是堂溪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