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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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72
比起接吻,或许那更像国外那些热爱用亲吻表达见面和告别时的情感的招呼方式,只不过碰的地方不太一样。凉凉的嘴唇轻轻一碰,触感很快消逝,等到邓靖西回过神来的时候,凌衡就已经松开了在靠近时跟着一起搂上他脖子的手,他看见已经垂下的那只手在衣袖的遮掩下不自觉地捏了捏,簇拥在身前的人群越来越少,车厢里站立的人影越来越多,凌衡马上就要走了,但除了他悄无声息捏动两下的手之外,邓靖西一点也没看出来他想要去赶车的痕迹。
在他说出催促的话之前,他听见凌衡将行李箱拉杆握紧,而后对自己说,等我回来,一起理理头发吧。
“你头发长了。”凌衡冲他比划两下,脸被阳光包裹,瞳孔又变回少年时那两颗浅棕琥珀:“现在有点乱,之前那样的长度最好看。”
“听说新年剪头寓意不好,所以……”
“等我回来,再一起吧。”
邓靖西答应了。他看着人最终还是回到那一群跟着车辆引擎一起抖动的人影里,看着绿色的环城公交将凌衡载往他来时的方向。信号随着高度的上升越来越稀薄,与世界断联的一个多小时里,凌衡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看着逐渐远离自己的山城,满目流动的白云被机翼划破,而后彻底进入真空般寂静的蓝天,耳边的鼓胀不适在睡眠来临后跟着消失,所有的一切在几下放空的眨眼后就换了副样子,凌衡眼睛一睁一闭,还没来得及厘清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就已经在机场门口同前来迎接的秦山燕碰了面。
“妈。”随着嘴巴一起张开,想要同她获取一个重逢拥抱的凌衡在秦山燕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里被打断:“你看什么呢?您儿子都在您面前杵着了!”
秦山燕没说话,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将他手边那个小小的箱子拖到自己身侧。她没动,就站在原地,在机场的播报背景音里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也还是没有开口。
凌衡看出她的迟疑,想开口询问她原因,却先被带上了车,从大兴机场一路到朝阳区的家,一路上,秦山燕变着花样对他问东问西,一遍数落他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一边不经意夸赞几句偶尔从照片里看见的,邓靖西做的菜,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让凌衡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插入,而后很快在她接二连三的问题和关心之中忘记了方才的那个瞬间。
到了家,拖着那个小箱子,凌衡先下了车,趁着秦山燕停车的时候进了屋。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让经历大半天路途奔波的人在被热气萦绕的时刻终于察觉到疲倦,厨房里还在忙碌的那个人影在听见开锁声后很快出来,凌进手上还拿着碗翠绿翠绿的葱花,看见凌衡喜笑颜开,一边说着饭很快就好一边向他靠近,在看见他手边那个小箱子时忽然顿了顿。
身后原本半掩着的门在门外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彻底靠近耳边时被拉开,伴随着冷气一起进来的秦山燕被仍然堵在门口的凌衡吓了一跳,差点迎头撞上脑门。她刚要问他干嘛杵在这儿当门神,就听见自家那个仍然一无所知的老公一手捧葱花,一手指着凌衡的小号行李箱,笑呵呵的问他说,你这箱子怎么这么小啊,当时去的时候不是带了可大两箱东西走吗?
“现在嫌费事儿,把东西都丢在老房子,难不成你还想之后再跑一次回去拿不成?”
第62章 距离的结晶
与凌衡一起僵在原地的,还有跟在后头晚一步进来的秦山燕。但气氛的短暂僵滞似乎并没有让一向当惯了马大哈的凌进觉察到不对,儿子回家的喜悦已经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分散,没等到回答,他先将凌衡的东西连带人一起拉着往旁边拽了两步,给秦山燕让开路,而后小跑着回了灶台跟前,念叨着他那锅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汤。
凌衡从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他的工作虽然不用出差,但加班是常事,每天他都只能看着黑透了的天,赶在城市霓虹开始一一熄灭之前匆忙跑回家。但家里等待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桌椅板凳,暖色的灯取代格子间为了提神专门准备的护眼白炽光,总是播放着时兴影片的电视里传出家长里短的闲谈,同从他一进门就开始变得热络起来的夫妻二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给予了凌衡好多年平淡安定的温馨。
和以前一样,他进门,洗手,再回到餐厅,几步路的时间,凌衡就能看见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直替他留在锅里保温的菜肴几乎没有什么被动过的痕迹,其实凌进和秦山燕大多数时候不会回家吃饭,厂里的食堂味道还不错,他们会在那里先解决自己的餐食,再回家特地为他操办。
这是凌衡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常,但也许是因为这次史无前例的长久不见,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四肢无处安放。也许是因为没能回答上方才凌进的那句问话,也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抒发自己此时此刻感受到幸福而觉得感动的心情,凌进都走远了,他还站着原地,直到秦山燕从后往前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问他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洗手吃饭。
已经快四个月没回过家了,凌衡在水流哗啦啦的响动里抬头打量着门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间,在秦山燕和凌进的争辩声中重新回到桌前。长条形餐桌一眼望去四五个菜,荤素搭配健全,卖相也相当可观,凌进还穿着围裙,见他打量的眼神笑呵呵的说,重庆那边味道吃得重,刚回来,吃点清淡的换换口味。
就好家里这一口,凌衡一边说,一边笑着接过朝他递来的一碗热汤,而后开始动筷。筷子头在桌面齐了齐,笃笃两声,他不过低头将饭碗推到面前,三两下功夫,那几道他平日里更爱吃些的菜就已经调换位置,送到了他手边。
一盘下头垫着粉丝的蒸虾,一条热油溅过白葱丝的豉油鲈鱼,还有碟切了青红椒段的肉沫茄子,香气腾腾的饭菜与飞机上那顿只能勉强下咽用来填饱肚子的餐食完全无法比较,嗅着那股香气,凌衡空咽了两下,胃里泛起酸来,却不是因为饿。
在望着云层,看着天际出神的时候,他分明是想着等到回家以后,等到这种三个人都在的时候,同凌进和秦山燕说他想要留在重庆发展的事的。那时候他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计划好了,该怎么开口,又该同他们怎么解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凌衡分明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通顺的腹稿,但那些逻辑清楚,字句恳切的词句却在这个时候全都消失了。
它们被张开的鱼吞进了嘴里,从再也不会翕动的腮中掉出来,又变成粉丝虾里只闻其味不见其踪迹的蒜沫,变成一炒熟以后就缩水变小,藏进茄子最底的肉粒,变成难以被发现,却又必须存在的东西,让凌衡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惦记着,却找不见宣泄的去处。
他能看见灯光后头近在咫尺的两张面孔,那是两双几十年如一日注视着他的眼睛,秦山燕和凌进当年白手起家,将一个夫妻作坊一手做成了几千人规模的大厂,对外要上下调整打理运转整个企业,对内要照顾一家老小,辛苦不言而喻。
在很久之前,凌衡刚上大学不久的时候,他就在某一次同两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家庭伦理剧时走神的片刻突然注意到了父母头顶上的白发,而后它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很快的速度传染发展,到了现在,到了眼下这个又一年即将来临的冬天,凌衡发现,它们似乎已经蜕变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灰白的部分彻底变成纯粹的银,同方才门外庭院里自己踏过的,被月光照着的雪一般颜色。
人都会变老的,谁都知道这个事实,但谁都会在忽然察觉到身边最亲密的人衰老痕迹的那一刻感到相同的心惊与心酸,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不例外,感到的程度也越是深。
这是个哪怕做出违背祖宗决定也绝对不可能说出“我要离开你们”这种话的瞬间。凌衡趁着凌进和秦山燕说话的空隙做出个低头吃饭的假动作,将脑袋埋到最底,对着自己胸口叹了声气。
演戏演到底,凌衡顺势就沿着碗边吃了口饭,没注意到桌那头早已看向他的秦山燕,也没注意到凌进即将进展到自己这里的话茬。两两的交错让他们又一次失去了察言观色的时机,米饭刚混着菜送进嘴里,凌衡就听见凌进向往日那样喊了自己一声小子,而后问他说,一个人在那头过得怎样。
“挺好的,镇上人少,安静,节奏慢,挺适合生活的。”因为心不在焉,凌衡答得很快,很快的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思考,也没有防备:“睡得好玩得好吃得好,邓靖西做饭又好吃,不怎么辣。”
木筷向着桌面伸出去,在碰到菜边时迟疑着一顿,而后往鱼肚子上一歪,把好好的肉很没规则地给戳烂。凌衡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释,眼神就先向着秦山燕飞过去,没能同她完全相视时,凌进就先捕捉到了句子里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那个关键词,在沉默片刻后对着秦山燕开口问说,邓靖西?这不是高二那会儿住老太太楼下,跟凌衡关系可好那小孩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