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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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338
那水滴飞到他面前,落到他脸上,手背上,激得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人在寒风大雨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凌衡浑身一抖,却收获了彻底清醒的意外之喜,看一看面前落了锁的大门,再仰头看看外头寸步难行的大雨,带着土腥味的雨水忽而让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天,也是同样的被关在门外,但那时候的他很快就另辟蹊径,选择从外头那个窗口入内。
那一次意外的闯入让他发现了那个被涂得一团黑的画架,他撞破他带着遗憾和不甘的秘密,撞见邓靖西所有不愿意对自己言说,不愿意对任何人表露的情绪,让发现这一切的人同样变成一团乱麻。和他吵过架的那几天,凌衡也曾在夜深以后偷偷回到窗前,抱着点侥幸心理的想,万一他又出现在那里,出现在自己窗前,用一根烟作为借口同自己和好就好了。虽然那几天凌衡没能在那里等来邓靖西的再次出现,但连续好几天的等候却让他莫名其妙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窗外什么都没有,沾着蜘蛛网,被灰尘削减光明的路灯,一根贴满了小贴画的电线杆,还有那几棵野蛮生长无人打理的老黄桷树就构成了窗景的全部。隔着烟雾,凌衡在火光里重复着吞吐,每一次呼出的白雾都在他眼前展开成为一张画布。盖着合格印章的校考证,光荣榜上红底黄字的重庆市第十一,当年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对他给予厚望,认为他可以凭借傲人的艺术成绩和还不错的文化课去到一个大名鼎鼎的学府,为十三中多年来没再出现过顶级名校的光荣榜增光添彩。
但最后的结果却惨淡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承载着希望和祝福的少年以最沉默的方式迅速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人间蒸发似的消失让在那之后想起他,提及他的每一个人在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都只能以一种扼腕的口气说出一句,真可惜。
连凌衡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在偶尔路过学校里的艺术学院,亦或者是被邀请一起去看某些展览策划时,他也有过看着那些艺术品展览品想到邓靖西的时候,记起他,为他们那段不了了之的烂尾故事感到一阵无力,而后尝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然后呢?然后就再也没有更多了。
那次争吵以后,凌衡就再没有在邓靖西面前再提起过一次同美术相关,同以前相关的事。邓靖西那时候说出的话一度让凌衡觉得他的难过是因为过去的一切再被掀开,给他带来了第二次难以愈合的伤害,一切的中心仍然是那场事故,而不是他被放弃的梦想。
直到某一天,凌衡照常下楼丢垃圾的时候,于垃圾车里发现了那副翻窗时被自己不经意撞见的画。
被雨水淋过的大包小包臭气熏天,那副方方正正的画出现在其中几袋垃圾之下,被一些脏兮兮的液体弄脏画面之外的白,而画面的一团漆黑却反而被水冲掉不少色泽,将原本的笔触洗出,然后第二次晕开到模糊。
邓靖西将它毫不犹豫的丢掉了,以一种相当厌弃,相当嫌恶的方式,就那样将他或许也包含着点真心画出的作品与一堆恶心的污渍残渣混在了一起。凌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时仍然为方才所见的一切而感混乱。他觉得他抛弃的好像不只是不满意的作品,他想要丢掉且已经丢掉的的,应该是不满意,却又对现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自己。
不出凌衡所料,那之后邓靖西没有同自己提及一丝一毫有关于那幅画的事。某次去吃饭时,他的房门没锁紧,就那样大方的朝着凌衡落座的方向敞开着,让他终于找到机会询问一二,说你的阳台怎么空了?邓靖西的回答倒也不算避重就轻,他就很诚实的告诉他,他把没用的东西丢掉了,留着占位置也总归不大方便。
而就在那天下午,凌衡看见一个背着工具箱的老师傅进了邓靖西家的大门,他站在楼上自己房间的窗前,听见一阵敲敲打打的动静,晚上再见面时,邓靖西就告诉他,卧室的窗户已经修好了。
其实凌衡根本就没有问,那时候邓靖西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东西坏了就要修,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过。但当他真的因为无路可走而被拦在门外,意识到他没办法像十八岁时一样自如进出邓靖西房间的时候,凌衡终于冷静下来,想法随之而来变得丧气,变得消极。他想,就现在的样子,他就算真的靠蛮力进了这扇门,对于他和邓靖西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一听见那部电影就火急火燎跑出来的是自己,站在这里分不清现在和以前的人也是自己。邓靖西明明收了东西,却没有同他提及只言片语,同之前那次不问自答形成了多鲜明的对比。或许他原本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的,那时候他们可以凭着个误打误撞的桃色影片将心事戳破,把暗恋变成真,但现在,即使是凌衡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确,他们也还是没有再走到一起。
云开月霁这种事,总归不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就能瞧见的。更何况,主动出手的人本来也就没有真的把一切都说开说透。凌衡觉得自己暂时也没什么底气去和邓靖西旧事重提,那些早已变得模糊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散落成些完全不连贯的碎片,他还能记得清的就只有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桥段,还有与电影同频演进的,屏幕外越靠越近,越来越痴缠难分的邓靖西和自己。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如戏?电影的剧情在开机时就既定,每一个镜头将角色人生的每一步路都精准框定,他们可以在上一秒密不可分,也可以在下一秒分道扬镳,也可以在经历九死一生生死诀别后重逢携手一生,但屏幕外的观众不过是些短暂相聚,看过就会散场的过客,剧情十年如一日,但当年的那些看客却早已各奔东西。
靠着门边鞋柜门,凌衡缓缓蹲下身。他缩在角落,无厘头的想起很多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想,要是这部电影刚一上映他就和邓靖西去看了该多好,要是那天晚上他们再多说一点话该多好,如果早知道同他躺在一起,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从开始的时刻就进入倒数,那他一定不会任由邓靖西就那样睡着,他一定会把他叫醒,从床上拽起来,跟他一字一句地说清楚自己所有的心意,也许在之后的时候,他就会顾惜到他那么多的情意,舍不得那么坚定的把他拒之门外。
但那些全部都已经无法再重来。
凌衡的想象只能到此结束,他站起来,即使知道自己进不去,他却还是不愿意立马回家去。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动,从贴在门两边积满了灰的春联和艾草上一路往下,看到门框底部因为时间太久而裂开的缝隙,掉落的白色墙灰在那里聚集,被雨水打湿,变回泥质的原型,再混着水流一起往那块脏兮兮的入户地毯底下流,被它吸收,将出入平安给硬生生泡大一个型号。
也许是因为下雨,凌衡没看见邓靖西总是放在门口的两双鞋子,大概是被收进了鞋柜里。他转过身,面朝着楼梯的方向,也无意中面向了那个自己上午时才刚拉开过的柜门。
没关紧的木门敞开一条缝隙,原本为了关门而伸出的手在摸到把手的瞬间顿了顿,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将它彻底拉开。
尘埃扑面而来,凌衡在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里凝聚目光,抛向上午那个未曾被他拨开看个清楚的角落。一枚小小的钥匙孤零零躺在那里,睡在那个被灰尘堆满的角落,周围多出一小片突兀的空白,是凌衡亲自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那枚跟魔法一样出现在眼前的钥匙,失去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
凌衡一向都是个很冲动的人,他能在心里长篇大论建设好久来企图说服自己要冷静要理智,但也可以在一瞬间情绪上涌时把所有逻辑全都推翻。钥匙?这里怎么会有一枚钥匙呢?邓靖西放的?为什么他进出他这儿这么久,却从来没在这样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现过它的存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不是……这不就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星似的吗?
进去没用,但他还是想进去。
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但他确定自己不想放弃邓靖西。
凌衡当了二十八年遵纪守法的公民,却在那短短一分钟的纠结之后就决心要当
第二回不问自来的贼。从窗口,从门口,他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以一种无法无天的方式闯入邓靖西的领地,自行车载着当年那个少年闷头前行,又像那时一样带着他看见那片飞在前头的衣角,顾虑危险的那颗心终于在猎猎的风声里彻底被一往无前的勇气给推翻,凌衡终于决心伸出手去,邓靖西不停也抓,邓靖西不回头,他也还是抓。
于是他捡起那枚钥匙,将它插进锁孔,反手一推打开了门。咔哒一声,凌衡松开门把,看着红木色的防盗门在自己脱力后向外缓缓敞开。门彻底的开了,但凌衡没有立马进去,他站在原地,透过那个狭窄的缝隙谨慎地,仔细地观察其里头的一切。
近在眼前的厨房,通向卧室与客厅的走廊,浴室的门敞开得完全,凌衡要是再往旁边稍微挪动一下脚步,就能看见那面与他家布局一致,朝着门口方向的镜子,说不定还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