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
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39
可是……东阳镇那种小地方,过来过去的人她大多也都熟悉,和邓靖西年龄相近的,程倩婷想来想去,也不过就那几个,别说他了,自己都没说过几句话,邓靖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允许对方登堂入室?话里话外语气口吻还那么体贴温柔。
那……会是什么人?
“……妈,我在家。”
在程倩婷犹豫要不要先把电话挂断的间隙,她听见了对面重新出现的声音,一句应答后又伴随着几秒钟细细碎碎的动静,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压着嗓子,用气声在说话。
“……西西,既然你忙不过来,那我等会儿再打……”
“没有忙不过来。”程倩婷听见对面飞快的应答,同一声拍打的声音混在一起:“……妈,是凌衡。他前不久回了东阳镇,是他跟我在一起。”
程倩婷一下就懂了邓靖西支支吾吾不敢出声的原因。
就像自己尚未完全确定的恋爱关系被父母无意中知晓时的尴尬无措一样,邓靖西此时此刻也经历着当年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更何况,这还是他的初恋。
几年前,从主城区重新搬回北碚的时候,邓靖西忙着处理公司里最后的工作以及离职手续,整理打包行李的事就顺理成章落在程倩婷手上。那时候,他们的经济条件比起前些年已经好了不少,租的屋子也从最开始邓靖西学校帮着分配的员工宿舍换成了交通便利的老小区楼房,同以前东阳镇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进去第一时间,程倩婷就忍不住有点皱眉,因为房间有点乱。虽然并没有到脏乱的地步,但实在有些太杂,这里一个东西,那里一个东西,看得程倩婷都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收起。转了一圈,她拖来第一个纸箱,打算先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收拾打包装好。
第一个打包完成,程倩婷转眼看向旁边第二扇柜门,理所应当认为这里也该都是衣服,或者被套之类的纤维物品,一拉开门,她看着柜子里那些画架画笔画框,还有许多她与邓晟送给邓靖西的礼物楞在原地,几秒后没忍住红了眼睛。
她不知道邓靖西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不惜牺牲最好的储存空间,也要把它们好好保护起来。一边收,程倩婷一边跟着那些满是回忆的物件沉浸在过去,为了眼下的物是人非而安静落泪。
收到最后,她才伸手去拿了那两个放在最上头的画框,一共就两个,两个都套着保护袋,薄薄的面料让她能依稀看见里头的颜色,却看不清画面。正要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多心又检查一遍,才发现深深的柜子底下似乎还留着个什么东西,同木料的颜色太相似,差一点就被遗漏。
于是她扶着床边往上去掏,从里头飞出的不明物体落到地上,程倩婷才发现,那是个厚实的笔记本,几张夹在里头的纸片摔落在一边,将页面摊开,让蹲身下去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就先看见了上头的字句。
程倩婷很快意识到那是邓靖西的日记。她没想仔细看清,打算把那几张明信片似的东西重新卡回里头时,无意中却看见那几个纯白色的背面,下头都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内容不同,日期不同,但都包含着同一个名字。
凌衡。
她记得那个男孩,从北京来,和邓靖西认识时间不算久,但关系却相当要好,在东阳镇呆了两年多,就因为高考又回了北京,刚好与那场事故错过,被邓靖西刻意隐瞒到高考之后才知道一切,三番五次跑回那里,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突然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时候她目睹过的一切,程倩婷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将最底下那张被挡住的纸片拿到面前。
日期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年,月,日之后,是一句不长的话。
“我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
邓靖西&凌衡,摄于缙云山山顶。
图片翻转,程倩婷看见了上头的画面。日出红霞遍天,缙云山的标志性建筑,狮子峰高塔矗立在背景里,被鲜艳的彩霞吸走所有风光。背光站立的两个少年相隔着一点距离,一个插兜,一个比耶,一个看着镜头,一个看着对方,唯一的相同点是脸上都有明媚的笑意。
捧着图片,程倩婷缓缓靠坐在床边,平息不久的眼泪又再次下落,落得更凶,险些打湿画面,又被她小心挡住,而后放到一边。
她坐在房间里安静了许久,直到外头的天上也渐渐出现一点同照片上相似的霞光,程倩婷从床上起身,将所有东西都按着原样收好,整齐装进箱子里,再将那个夹着照片的日记单独用干净的布袋装起放在最上头,而后一齐推向客厅角落。
那天,程倩婷没有告诉邓靖西自己已经知道这个秘密,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同他吃饭,同他讨论之后的生活,商议回北碚以后租房的事。心里的芥蒂很快就随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邓靖西的笑颜,跟着时间一起缓缓消失。
等到邓靖西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又一个整年。他记得,那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像往常一样同程倩婷吃过午饭,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开店,一下楼,就被对面街道办大院前拉起的红色横幅吸引去目光。
“婚姻美满,家庭和谐,共创美好未来!”的字样从邓靖西眼前扫过,很快又因为几声呼喊而消失。红马甲的阿姨跑到面前,三言两语连同一张印着大字的宣传单很快说明来意——街道办一年一度会举办适龄单身青年男女联谊会,询问他是否有意愿参加此次活动。
看一眼那张已经递到面前的广告单,又看一眼面前几个比程倩婷大不了多少,笑容满面和蔼客气的阿姨,邓靖西想了想,想要稍微委婉些拒绝她们的好意,还在构思时,旁边的程倩婷就先发制人,替邓靖西先做了决定。
“不好意思啊,我家这个参加不了,他不符合要求。”
在场五个人,除了程倩婷以外的四双眼睛齐刷刷跟着她的手指一起落到纸面上,指尖正对单身二字,用意明显,已经不必再过多解释。
几个街道办阿姨走了,邓靖西跟着程倩婷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桥头那几棵落叶的黄桷时,程倩婷忽而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他,你和以前的那些朋友,还有联系吗?
不明白用意,也不知道这事怎么会被突然想起,邓靖西迟疑一瞬,还是诚实地摇头说,都没有了。
“啊……”程倩婷应答的口气莫名多出几分奇怪的惋惜,而后很快又接着问:“那那个孩子,从北京来的那个,也一点也没有了?”
“……妈,怎么突然问起他?”
身前的人突然在面前站定,让邓靖西心里那点古怪变得更甚。转过身来,程倩婷的表情里多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疼,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的纠结在一声叹息后随着秋风一起消失,她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西西,妈妈想问你……”
“在那个孩子之后,你还有喜欢过别的人吗?”
邓靖西当即呆在原地,陡然变化的眼神和表情让程倩婷很快有些后悔自己贸然的开口。但话已经说了,没有再收回的余地,她想要看到的也并非是邓靖西这副震惊又忐忑不安的样子。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她拉着他的袖口回到桥头那几棵大树下,又打量几眼邓靖西的神情,很快就得出结论说,应该没有对吧?
没有得到邓靖西的回答,程倩婷却已经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正确答案。那张偶然一见的照片再次浮现在眼前,画面已经模糊,笑容依旧鲜艳。远处,缙云山被笼罩在缭绕的云雾之后,狮子峰塔隐约可见一个轮廓。再转眼,程倩婷就已经放下了所有无关紧要,只是自己或者别人在意的一切。
“西西,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不试着再去联系?”
“……妈……”
邓靖西张了张嘴,被酸涩堵住咽喉鼻腔,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有关于“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男的”之后的可能,斥责,反对,逃避,甚至是像网上那些极端的案例一样认为他是个疯子,要带他去医院看病,但邓靖西从未想到过,这个秘密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被程倩婷偶然得知,而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过去很久,再在一个这样平淡的秋日午后,以这样平静温和的态度跟他再次提起。
他的所有猜测中只有一个真实出现,程倩婷的确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她见他不回答,于是有些着急地又问他,为什么不联系了呢?是因为那时候的事,他不愿意再和你来往了吗?
“……不是,我不知道。”
邓靖西的声音沉下去,随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和想象一起沉下去,等他再转回神,远处的云雾就已经积攒成一整团乌云,带着凉凉的雨丝,向着河对岸的这里缓缓而来。
“妈,我和他,已经没可能了。”
那是他们母子俩有关于这件事的第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自那次以后,程倩婷再没提到过凌衡,也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家长一样催婚催生,她小心翼翼规避着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一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