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188
  “……我,我一想到,我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半年以前,走的时候我还不肯带她给我做的皮蛋,嫌重。我那时候怎么就这么狠心,我怎么就不多回一回家,多和她说说话……”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还不如你们两个出的力多……我太失职了……我根本不配她那时候那么爱我……从小到大把我当宝贝似的疼……”
  她的眼泪不停的落,看酸了凌衡的心,看红了凌衡的眼睛,邓靖西意识到不能再任由情绪这样继续,三个人如果都陷入悲伤里,那就再也没有止境。伸手将凌衡推着转过身去,他又重新回过头来同女孩面对面,嘱咐她后面要做的事,一条一款,复杂但细致,很快就暂时收住了她的泪水,换回她暂时的安定。
  “……好,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听完一番话,女孩看他的眼神里多出几丝带着哀切的了然:“我下去领了剩下的手续和证明,马上就有人来接我过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真的谢谢你们。”她伸出手,同凌衡真挚地答谢:“我姓方,以后遇见,叫我小方就好。等这几天过去,我请你们吃饭。”
  不急着拒绝,邓靖西将那点推诿的时间留给她离开。摆摆手道别,女孩转身就要离去,在旁边安静了半天的人突然起身叫住她,看着茫然的小方,凌衡掏出手机,翻翻找找,很快将屏幕转而面向她。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王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凌衡对她指了指屏幕左侧那个笑面如花,扎着双马尾,穿着衬衫的大眼睛女孩:“如果你需要,这张照片,我之后可以寄给你。”
  手机荧光落在小方眼睛里,很快在水光一片中泛起涟漪。已经变成残片的记忆里,那张尚且看得出原本模样的,黑头发的温柔脸蛋只短暂存在过那么一点时间,等到她长大,等到她离开家,一直等到外婆的离开,她才在这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老照片提示下,知道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原来长得这么漂亮。
  “……需要,我需要。”
  她的眼泪带着痛苦,也多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暖,看着照片的眼睛里,那副苍老的容颜,渐渐随着爱意萌发出新的血肉,铸造出另一个素未谋面,却用情至深的身躯。
  “王香兰,原来你说我和你长得像,不是在骗我。”
  “我们……都这么漂亮。”
  第30章 初恋是酸甜兼具口味
  从医院出来,凌衡没管停在医院附近的车,跟着邓靖西沿着人行道走了一路下坡,很快就进入了滨江路的范畴。
  老城改新计划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落地实施,重庆不例外,北碚也不例外。当年迷宫一样的滨江道路早已天翻地覆,纵横交错的道路取消,修起另一条长路与桥梁接轨,多出的空地全部投入滨江公园的建设,因而有了如今的模样。
  凌晨,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一根一根的灯柱立在地上,散发着昏昏的光,凌衡和邓靖西踏进里头,绕过那片被灯环绕的空地,沿着斜坡再往下,很快就到了滨江跑道,与下头的江水河岸只差最后一坡梯阶的距离。
  邓靖西向着那些梯阶走去,正欲迈出向下的第一步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凌衡突然开口叫停了他的脚步。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在那片被深夜放大的水流声冲击声里说,下头不安全,就在这里吧。
  于是邓靖西又折返回去,回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站定在那片围栏边,一起遥遥望向江河,望向江河的对面。
  江面上被灯光清晰的分割成两个部分,亮的那头是北碚城区, 漆黑一片,了无霓虹的暗处,那就是早已陷入沉眠的东阳镇。水面上的倒影不停地随着水流而扭曲变动,潮湿的水汽开始缓缓向着他们两个突然出现的热源周遭集聚,邓靖西感受到那股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忍不住抬头看向凌衡。
  朦胧里,他看见凌衡的眼睛,河水好像倒灌进那里,沿着骨骼,用水色清晰地勾勒出两道盈盈的轮廓。邓靖西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只是气息湿润后留下的痕迹,他企图去辨别,却在下一秒被对方捕捉住凝聚的眸光,而后冲他淡淡一笑。
  “之前来的时候,这里完全不长这个样儿。”
  凌衡的语气又轻又低,带着忐忑,仿佛是害怕再次从对方那里收到沉默,收到否认的,推却的语义。
  “你……还记得吗?”
  “我们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来过这里。从十三中门口沿着滨江路一直骑,从头骑到尾,骑进了夜市里,一起吃了顿烧烤。”
  “……嗨,你可能都忘……”
  “记得。”
  凌衡感觉自己被什么尖尖硬硬的东西碰了碰手臂,垂头一看,是那盒下午时候自己想买买不到,被老板私自扣留的中华。
  他没去问他那个向他预定了烟的主顾为什么没有出现,只是看着邓靖西从容自然地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点燃,偏头吐出那口烟雾后,又重新扣响打火机,用手护着那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向他面前靠近。
  隔着火苗,凌衡再一次同他贴近,一束橙红的光落进两个人的眼睛,借火的看着点烟的,在对方眼睫眨动两下,在目光即将从火光转向自己时,又仓促地躲开。
  邓靖西收起东西,在那股带着伤感的,惆怅的暧昧将要散尽之时,重新又说了一次,我记得。
  不仅记得,他甚至比凌衡记得的东西更多,更鲜明,有关于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还记得。那一天于他而言,像一卷丢失了母带,但看过很多遍的影片,每一帧镜头在他的记忆里,都如此清晰。
  倒带,重启,名为回忆的电影在主人摁下播放键后重新开始,时间从一节课下,被迫十指紧扣,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失去绑定,分开以后再继续。
  “行了行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衡在下课铃声打响的瞬间撒开与邓靖西十指紧握的双手,面色潮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不管还没进去的林誉,自顾自披上一向被他嫌弃的校服外套,将脑袋埋在臂弯里装鸵鸟。周围的问候声和嬉笑声还在继续,篮球拍打的动静传进他耳朵里,如同外置的心跳节拍器,每一次都震得他本来就还惶惶跳动的心产生更加异常的敲击。
  “凌衡你没事儿吧?”林誉握住他肩膀头子用力摇晃:“绿叶大闺男一朝清白不保,你可别一上头去跳嘉陵江以证清白了啊!”
  “滚!我要是真跳也得把你拽上当个垫背的一起死!”
  “诶诶诶,你们可都听见了啊,这可是他自己承认的!这可是人家的处男牵哦——”
  “林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林誉的笑声不绝于耳,最终被上课铃阻绝。上节课大出风头,前头两个哼哈二将却好像一点也没吃到苦头,一个全神贯注抚平布料上让人心痛的褶皱,一个完全神游太虚僵直不动,不知道又在因为什么事情出神。邓靖西瞥了几眼前头凌衡的背影,没再用他那支自动笔戳他后背,他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历史卷子,在盛宴扬的注视下露出个相当不合时宜,却完全无法自抑的笑。
  “……邓靖西。”
  “干嘛。”他在被提醒的瞬间收起笑容,转眼间就换了副态度:“别跟我说话,小心等会儿又去面壁思过。”
  材料题的讲解漫长且环环紧扣,如果想认真听,那就得从头到尾一点不落的跟进,盛宴扬想了想,还是在最后那个选项结束前伸手去,用手指叩了叩邓靖西的桌面,在那人侧眼过来看他时压着声音对他说,最当真的人,应该是你吧?
  贴在卷面上的红笔尖一顿,教室里多媒体的嗡嗡声一度让邓靖西怀疑自己刚刚听见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因为过于兴奋而产生的幻听。
  片刻后,笔尖重新动起。邓靖西没抬头,压低了的声音只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眼神还挺尖。”
  “所以,你这算承认了?”
  “嗯。”
  “……这么直接?”盛宴扬有点傻眼:“我以为你至少会狡辩一下。”
  邓靖西没说话,冲着身边的人不着痕迹扬了扬头,示意他讲台上的老齐正在观察他们俩,让盛宴扬跟着一起安静下来。警报解除在进入材料题分析后解除,在盛宴扬差一点就沉浸进自己那片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思维世界之前,旁边的人突然捡起方才的话,低着头问他说,你觉得我是变态?
  “怎么可能,你别说这种话,不就是……那个啥吗,这算什么。”
  “那我有什么必要跟你狡辩?你又不是他。”
  “……”
  理直气壮的区别对待让盛宴扬服气到彻底噤声,他重新低头下去看着卷子,邓靖西却不觉得他那几分显而易见的苦恼是因为他手上那份做得其实还不错的题,他没戳破他刻意保留的烦恼真相,在周围逐渐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写字声里拿起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