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
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65
事实上,这样的话,凌衡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几年前的某段时间,秦山燕女士对他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催婚催育攻势,原因也很简单——她最好的一个姐妹成功抱上了小外孙,小孩儿一眨眼一个样,没多久就能穿上那些玩具似的漂亮小衣服跟在大人后头屁颠屁颠跑了,录下来的视频天天发姐妹群,看红了秦山燕女士的眼睛,一度羡慕得牙根痒痒,天天都在凌衡耳朵边念叨个不停。
生孩子,结婚,一路说下来,眼见着凌衡铁桶一样油盐不进,秦山燕最后还稍作些退步,希望他能去谈个恋爱,还顺势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但结果却全都一样——在加上微信以后,凌衡开篇就表明了意图,在留下一个红包后就删好友消失,更别提见面。
他记得,秦山燕那一次坚持了很久,起码得有三四个月,而某一天以后,她就突然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偶尔再提起,也总是小心翼翼,试探着提点一两句,而后就没了消息。
凌衡不知道具体原因,回想一下,那段时间他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长时间日夜颠倒,加班到天明,应酬也一场接一场的来,好多次回家,他都喝到烂醉如泥。凌衡认为,秦山燕大概也是出于心疼,也不想他在家都不得安宁,休息不好,所以才选择了放弃。
思绪兜了一圈,再回到吴阿姨这儿,面对这么句攻击力针对性远不如当年的问话,凌衡的回答显得游刃有余,他笑起来,回答像是在打趣,说,吴阿姨,你这话不就把我的路给走窄了吗?那人也不是非要结婚要孩子的,兴许我是个丁克族,我还可以是个同性恋呢,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爱情也不是个那么单一的东西,您说是不是?
话就是这样,说了就说了,听过后也就笑一笑。牌局很快回归到快速节奏里继续进行,凌衡把位置重新挪回原样,抬着小茶几回到原位,他捧着塑料凳落座,过了会儿,旁边伸进来一只手,端着正冒热气的茶壶往他杯里重新添满了一整杯茶。
杯底的菊花和枸杞翻涌上浮,凌衡的后背僵硬一瞬,原本打定主意不转头看,那只手添完了热水,却又很快第二次返回,缩成拳头的手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于是凌衡就看着皮肤上那些细密的干纹在自己面前蜷缩后又展开,咚咚,往自己的杯子里丢进两颗不大不小的冰糖。
他转过头去,但邓靖西已经走了。捧着的茶壶还在往外冒烟,热气被他的脚步甩在身后,像一缕恋恋不舍,紧紧跟随他而去的绸。
冰糖在杯子里缓缓融化,将甜味渗透进新添的每一滴热水里。泡久了的菊花飘散出一抹难以忽视的苦,同那缕后来的甜混在一起,一口喝下去,让凌衡分不清到底哪个味道占了上风,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古怪。
但他却还是喝完了那杯怪异的茶水。
等到所有人都开始清算离场的时候,就又是一天日暮时分。过了十月,天黑得越来越早,晚上的风尘里终于带上一丝秋天的寒意,凌衡将那杯茶里的最后一滴水喝完时,店里就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清算和互相找补的牌客。吴阿姨也在其中,一边整理零钱,一边同对面的阿姨闲聊着家常。
凌衡意识到,又到了一天两度,自己要一言不发跟到邓靖西家里去吃饭的尴尬时间。但今天与前些天不同,他们把话说进了死局,原该毫无转机的时候,邓靖西却又送来了那两颗冰糖,让凌衡一时间进退两难。
去还是不去,他有些犯难,于是便在吴阿姨身边蹉跎了些时候,坐在那里没挪窝,假装看她们换钱,眼神却偷偷地向着茶水间的方向瞥,企图透过门板看见后头正在忙碌的邓靖西。
“嗨呀,她们都说这几天重百超市牛奶打折,我今天去看,还不是一样的。”
“真的呀?不是说便宜了五六块钱一箱?”
“想得美,我去看了,根本没有。不过我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他们卤菜出锅,我看那个猪耳朵还可以,就称了一斤,三十八块钱。”
“三十多啊?有点贵哦……”
关于猪耳朵的讨论在一声昂扬的乐曲里被打断,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被吴阿姨震动不停的手机给吸引,很快又各自归位。把吴阿姨的手机铃声当做陪衬,凌衡依旧盯着茶水间的门发呆,看着那条门缝被风吹得时大时小,看着里头的人影偶尔经过,又在一次消失后将大门彻底拉开,从里头走出。
提着菜,取下围裙,邓靖西出现在那里,同不远处的凌衡偶然对视。
被抓了个现行,凌衡条件反射般起身,又在意识到不对后面皮发烫地坐回。
怎么会被两颗不值钱的冰糖给蒙了心?
怎么就这样轻易失去方寸定力?
怎么就……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医生?!”
一声颤抖的尖叫惊呼接替了方才短暂消失的铃声,所有人再次看向吴阿姨,这一次,没人再挪开眼睛。
“好,好,我马上就来医院!”
“麻烦你们……麻烦你们先救人!”
第29章 太沉重的告别
凌衡霎时站起身,在吴阿姨挂了电话后同其他人一样凑拢她身边,看着她颤抖麻木着双手挂了电话,而后迅速点进了打车软件,开始输入目的地。
情况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过多的询问,大家都明白现在正是生死关头的时候,人围在那里,却没有一个再去戳她的心,而是讨论开怎么去最快,往哪头走能避开堵车。
“这个点,打车一时半会儿怕是来不了啊……”
“是啊,这公交更是慢了,要不然拿个人去农贸市场那边看下还有没有三轮和摩托?那个快。”
“那个是快,但是那个不安全撒。又急又慌的时候去坐那个,万一出了事啷个办……”
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将他们包围,凌衡没说话,看着吴阿姨颤抖到写不出字的指尖反复在屏幕上落下无意义的点击,他沉默两秒,无力的一双手很快在脑中与另一个景象重叠。同样的突发时刻,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慌乱,他见证过秦山燕一模一样的反应,那时候他也被吓呆在了原地,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时候束手无策的自己。
“吴阿姨,我帮你,你把手机给我。”
六神无主的人很快便把手机递到他那里,她磕磕绊绊报出医院的名字,凌衡很快敲打输入进目的地,就在定位快要完成的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柜门关合的动静,紧接着邓靖西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搭上凌衡的肩,手里跟着动作摇摇晃晃的,是一枚车钥匙。
“你开车,我带路,现在就走。”
凌衡一愣,下一秒顺势接过东西,扶着脚步虚浮的吴阿姨跟在邓靖西身后一起走出店门。左拐,一直往下,凌衡跟着邓靖西一起走到不远处另一个小区门口,很快就看见一辆积着不少灰尘的黑色面包车。车灯在遥控开门之后闪烁几下,凌衡钻进驾驶位发动汽车,一路上在邓靖西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于半小时后到达了医院。
站在icu外,凌衡看着已经换上衣服入内的吴阿姨,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又有太多的回忆涌入本来就纷繁杂乱的心头,家属止步的警戒线将厚重的玻璃门与他们隔开,把机械冰冷的运作声同那些急迫的脚步声一起阻绝,站在这里,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透过那一寸小小的探视窗偶尔瞥见穿着制服,匆匆忙忙从那里经过的医护人员。
一边喘着粗气,凌衡一边缓缓靠坐在地,医院走廊里弥散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酒精消毒水气味,刺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来医院,时机却阴差阳错与他擦身而过。
他跟外婆之间,差了一个最后的,正式的告别。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只看见了秦山燕满是泪水的脸,以及穿戴整齐,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的,外婆的脸。
那是凌衡人生里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已经宣判死亡的结果就放在他面前,他却只是呆呆的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拉起老人满是褶皱,粗粝却总是温热的手,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凉的,那双总是攥着他的手反复揉搓,只想多给予他一点温暖的手,是凉的。
即使那时他已经快要28岁,但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一刻,凌衡依旧无法理解生死的意义。
什么叫做死亡?
为什么死亡就一定要伴随着爱的消亡?
为什么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我们此生就要这样告别?
外婆,你说要等我给你买大别墅的诺言,为什么就这样无法实现。
在凌衡翻来覆去无法参透死亡与告别的时候,他接到的电话里,站在的殡仪馆前,出席的葬礼上,却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老人家已经高寿,无病无灾,走得很安详,这叫做喜丧。
喜丧?
凌衡麻木着一张脸,听别人跟他解释对于自己来说,这个喜又从何来。
他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紧张,没有体会过守候在病房之外亲人生死未卜的痛,世界对他仁慈,以相对的温柔结束了凌衡生命中残忍的第一次,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