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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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10
不宽的双眼皮,凸起的眉骨连接着鼻梁,拉伸出一整个凹凸有致的中心面部,挺而直的鼻梁不细不宽,斩落下一片如同山脉纵横落下的面部阴影,饱满的嘴唇,微翘的唇尖,他看着自己嘴角下头的那颗痣,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那个地方还有那么一个痣。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丁点,邓靖西看见了。凌衡惊讶于他的细致,心里生出一团成分不明的晦暗,夹杂进由画家亲手设下的每一排铺线里。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我总是在他的画面里出现,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只能算得上配角的,只有一个背影的人影就一跃升至这样一张单独的人像,让他混淆,让他混乱,让他在光影之间动摇的思考起邓靖西每一个笔触落下时,是否真的只是想要练习。
“凌衡,你脸要掉我画上去了。”
邓靖西拍了拍他的肩,没起到任何作用,坐着的人好像分外认真,全神贯注到听不进自己的话。他只好停了修剪的动作,从后往前轻轻握住他的脖子,掐着喉结上头那一块,把他的脑袋往上一抬。
“……凌衡,我在跟你说话,你在干嘛?”
他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略微过激,邓靖西原本只是想让他把脑袋抬起来,却没料到他会顺着自己的动作,就那样仰起来看着自己。他看见凌衡原本带着些茫然的眼神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会儿以后突然开始聚焦,变得有神,多出一些挡不住的炙热,让邓靖西难以招架。
“原来是你,”凌衡痴痴地低念出声:“是你在看我。”
“什么?”
邓靖西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他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于是上手去捂着他眼睛,让他坐好。凌衡很听话的照做了,他鲜少没有同他耍赖皮,而是继续垂着眼睛看向那张画,在明白了光线阴影来源的瞬间,露出个自己也毫无察觉的欣喜笑容。
偏左,从后往前,大半张侧脸,那是坐在邓靖西位置上最经常能看见的,自己的样子。
“邓靖西。”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凌衡感觉到自己脑袋上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猛的一颤,冰凉的刀刃从他耳尖上险险蹭过,悬丝走线般的一瞬间让凌衡感到些如同列车脱轨般的,秩序被打破后的恐惧。他同样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在邓靖西行差踏错暴露自己后的下一秒,同样也站上了他刚刚踏上的钢索,于悬崖绝壁之间感受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紧张。
“……我开个玩笑,你干嘛啊?”凌衡先于邓靖西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自己险些被剪缺的那块头发:“怎么?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还给我剪头,不喜欢我还跟我睡一个被窝。你不喜欢我我就要伤心了啊,我那么喜欢你。”
“凌衡你是不是有病?闭嘴吧你。”
挨了一巴掌的凌衡一点也不为那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力道而生气。他将那张画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在紧张之后感到正在迅速发酵膨胀起来的开心。他冲动的时候一向不会考虑太多,也不会去忧心以后和未来,在那一瞬间,他在明知是错的心境下隐约认知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心情起伏,似乎……
都已经不再能用一个“友情”纯粹的概括。
“……邓靖西。”
“你又想干嘛?”
“把这幅画送给我吧。”
“为什么?”
头上的剪刀顿了顿,但没再像刚才那样骤停。凌衡捧着画,嘴角挂着笑,在不影响他动手的基础上缓缓往上抬了抬头,看清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被手臂动作遮挡后剩下的,邓靖西的一只眼睛。
“不为什么。”
“就……还挺喜欢的。”
那一根在十年前被不停拨弄到震动不停的细丝历经了漫长的沉静,如今再次开始了摇晃。崭新和陈旧却再也无法殊途同归,时间把那时的喜悦和幸福全都淘洗沥尽,让如今再次听见回音的凌衡,只感受到连工匠也再也无法弥补的灰败消极。
他只是一个久未归来的门外汉,两手空空,对所谓修补重建,更加束手无策。凌衡意识到,那根线其实应该是绑在他身上,也绑在邓靖西身上的,如果他想要斩断撕破那样一根又软又细的线,自己原该就没有办法。
他真的要放弃我了吗?
“小凌,小凌?”老板的呼喊将他一直游离在外的精神喊回,将菜递给他的阿姨近日里总与他见面,已经有些眼熟,于是出于关心多问了几句:“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儿,昨晚上空调开太冷,也许吹凉了吧。”
“唉哟,干嘛把温度开那么低?现在晚上都不热了,看这天色,这雨甚至都等不到明天,今天就得下。等一下了雨,秋天就真的来了。”
“嗯,谢谢老板。”
“诶,没事。”
他继续往市场里头走,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一一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空手进去,大包小包出来,凌衡掂量两下手里头沉甸甸的袋子,一想到还要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回家,就觉得一阵身心俱疲。
他开始原路返回,塞着的耳机里音量看到近乎最大,他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不明白怎么一连好几个路过的人都看起来神色慌张。还差一点,凌衡就要走到大门,在看见地上那些带着泥浆和水的脚印时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望向了外头那一片伴随着巨大轰鸣,声势浩大的雨幕。
“这雨也是说来就来,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旁边的菜摊老板见他折返,两手不空,在感叹后主动提出要把自己的伞借给他用。凌衡扭头去看,老板娘的摊位被各种各样的绿色蔬菜给包围,显得中间那块空白拥挤又局促,一个手机,一个接着充电器的插电板,一把压在雨伞下的零钱,就已经占据了全部。
“不用了林阿姨,我再等等就行,现在还早,不急着回去。”
“行,那你就等等。我给你拿个小板凳,你坐我这前面等呗,要不然提那么多东西,手多累。”
“好。”
凌衡开始等,他原以为这个季节的雨,至多不过十来分钟就能过去,没想到雨水来势汹汹,誓要把逗留已久的暑热经此一场全部冲刷干净,他坐在那儿等得耳机都快听没电了,雨还是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再不回去,邓靖西就来不及准备今天的午饭。
在发觉时间不够用之后凌衡只花了一分钟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在第二次回绝了老板娘借伞的好意后冲出带有雨棚遮挡的空间,闷头闯进了雨里,又在发现那些摩托和三轮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停在门前之后加快了脚步,将两条腿踩得满是泥浆,一身湿透跑回了筒子楼。
他从头湿到了脚底,凌衡把东西往邓靖西门口那块地毯上一放,很用力地敲了几下门,想在完成这场交接以后赶紧上楼去洗澡换衣服,屋漏偏逢连夜雨,巧合好像鬼打墙,平时一向开门很快的人,偏偏今天好半天都没了动静。
凌衡觉得,即使邓靖西有意和自己划清界限,但总不至于连开门也要刻意冷待自己。他把无人应答归结于耳边巨大的雨声,进行了第二次敲门,在等待几分钟以后,依旧没人理睬。
……总不会这会儿跑去店里开门了吧?凌衡狐疑地扫过一圈他门前那块地方,没有鞋印,也没有踩踏的痕迹,这么大的雨,他想他也不至于偏偏在今天选择奋发图强。
人呢?
第25章 现实好比一场噩梦
凌衡没办法,掏出手机来给对方发了几条信息,就先上楼去换了身衣服。他掐着点等了十分钟,连信息也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凌衡忽然觉得情况不大妙,脑子里随着外头的雷声雨声产生出更多毫无根据的想象,他没来得及吹头,抓起手机就往楼外头邓靖西的窗前跑去,两手空空,依旧硬抗。
从昏暗的楼道重新冲进雨里,凌衡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雨,气味和声音将他包裹,很快就又把刚换的衣服又淋湿。他出了无人的庭院,很快就上到那条因为大雨而鲜有人路过的路,凌衡在邓靖西面朝着马路的窗前停下,刚想要抬手去敲,就发现那扇以前总是紧闭的窗,却偏偏在大雨里头敞着一条缝隙。
凌衡心里一跳,他伸进去一根手指,在那个缝隙因为他的插手而扩大之后用力将整个窗户推开。尖锐滞涩的摩擦音刺得他浑身上下都冒起鸡皮疙瘩,隔着那几盆被雨打得左摇右晃的花草,凌衡的扒着窗杦深吸一口气,高喊就在嘴边,下一秒却被窗前那个画架硬生生打断。
他看清了上面的画面,浓墨重彩,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邓靖西的作品里见过的模样。
两层楼,一个人,麻绳系在橘子上,从上往下垂落,原本也该有着窗户的地方却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包裹,将后头的景象全部遮盖。
而那团被黑色水彩涂抹过的地方下,原本也有着另一个人影和窗杦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