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05
  在他家里人看来,那些都是凌衡人生三万天里里不值一提的新鲜尝试,能不能坚持都无所谓,放弃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责怪,花钱的时候,秦山燕和凌进也同样清楚他热情的时效,但他们也依旧愿意买单,花一点钱就能换来孩子的开心,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需要犹豫的问题。
  所以当邓靖西按照时间一一报出他与他一起生活的一年多里,他曾经试过却最终放弃的东西时,凌衡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他对自己的在意而欣喜,即使那时候邓靖西的口气和表情看起来不过只是打趣说笑,但凌衡总觉得,他也许会在某个自己不在的时刻再次想到这一切,想到他来得迅速消失得也彻底的喜欢,从而由物及人产生更多没必要的设想。
  例如,把自己也看做会被丢弃和忘记的那个部分。
  他一直都是个容易多想的人,不仅想法很多,还从来不和当事人多说,凌衡曾经深受其难,与他产生好些莫名其妙的矛盾,又莫名其妙合好,那时候他没把邓靖西多思多想的性格看做他们之间交往的一个缺陷,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们之间,经不起任何的后退。
  想到这里,凌衡突然很想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趴在这儿,他就总是想到几天前那个晚上,自己隔着烟雾,同楼下邓靖西对视的那一眼。即使那里此刻只是一片虚空,但凌衡手边也已经再找不出来能供他腾云驾雾的东西。他给自己的顺从找了个相当冠冕堂皇的理由——喝了邓靖西的戒烟茶,不论如何,也该信守承诺。
  “我主动,我让步,那万一他要是连这都不肯接受怎么办……?”凌衡冲着夜色兀自叹气,自说自话:“追个人跟逮兔子似的,也是没谁了。”
  “……唉。”
  外头路上,一辆闪着车灯的轿车开过,灯光晃了一下凌衡的眼睛。他从窗口退回屋里,推动玻璃,在一阵骨碌碌的滑动声里,又听见了一声卡顿的摩擦声。这回凌衡听得更清楚,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任何问题。走回床边之前,他又多看了一眼那扇异响频频的窗户,最后还是躺回了床上睡觉。
  入睡时间虽比预想中晚一点,但早上闹钟响时,凌衡却一点也不困。
  他翻身起来,很利落地洗漱整理,从放在门口的奶箱子里掏了两袋花生奶就开门下楼。
  手机时钟停在八点二十,凌衡踢着拖鞋,很笃定的认为邓靖西一定还没起。锁门,转身,狭窄的门前空地只留给他一步的距离到楼梯边缘。踩在二楼最后一步梯阶上,凌衡看见靠在楼下门前,被转折的楼梯挡住一半身影的人,透过老式花窗落进来的阳光变成一块一块斜斜的异形,菱形的那块落在他脚尖,圆形的那块落在他小腿,太阳做的那轮弯月不偏不倚落在他腰间,连同他垂在两侧的手一起照亮。
  他看见他手里提着个被热气充斥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靠近,里头的煎饺味道越来越清晰。在凌衡递出那袋花生奶对他说早上好的时候,邓靖西在下一秒就把那袋香香的饺子挂上了他的手指缝,一边小心翼翼戳起袋装奶背后那个一不注意就会流得到处都是的小洞,一边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过一点。”凌衡故意跟他撇清关系:“跟你那个精油没关系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噢,意思是要我夸你本人?”
  “……邓靖西你没睡醒吧你。”
  两个人前后脚走出院子,在那群拿着蒲扇一大清早就坐在外头摆*龙门阵的婆婆的注视下踏入庭院前的主路。和凌衡前几天自己一个人去赶集比起来,今天的人流似乎少了很多,凌衡一边嘬奶,一边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没有那样黏腻的汗意,是高温在秋季靠近之时慢慢减弱起效力。
  “今天好像没有我刚回来那天那么热了。”
  “嗯,白露都过了,开始慢慢降温了。”
  途经陈家小馆,凌衡在那股备菜炒料的香气里感到饥饿,他看了看自己邓靖西给的煎饺,有点想吃,但另一只手提溜着牛奶袋子,他两手不空。在凌衡左右打量想办法的时候,邓靖西从后往前一步,很自然的将他的奶拿进了自己手里。
  “今天想吃点什么?”
  邓靖西回头看了眼已经彻底走过的小餐馆,火锅底料的味道从那条门缝开始传遍了整条路上下,除了辣椒牛油,还有……
  “香菜,花椒,胡椒,还有干辣椒。”
  “什么东西?”凌衡还在思考他的上一个问题:“你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
  “我猜,你想吃水煮肉片。”
  “啊?我还没想好啊?”凌衡茫然的又接了一句:“不过是有点想吃辣的。”
  “想吃就行,走吧,带你去买。”
  人行道沿着马路一直走到底,连弯也不用拐,从凌衡和邓靖西住的小院一路往下,路过陈家小馆,再途经天运超市,等到能闻到那股不管是雨水还是水龙头都冲洗不掉的禽类动物特有气息时,就基本上能看见被三三两两摩托车三轮车围住的,农贸市场的大门了。
  跟着邓靖西,凌衡第二次走进这个略显老旧但种类还算齐全的市场,身边的人拉着他往路边挪开两步,紧接着抬起手,指着最左侧那条路,开始他今天要给凌衡上的第一课。
  “佐料,香料,干料类,去这边这条路,数进去第八个档口。这种东西,品质上大都相差无几,让你去那里买只是因为品种更齐全,老板娘比较热心,如果你弄不明白该买哪一种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她,不用担心她坑你。”
  “蔬菜,中间这条路左边的第十一,十五档口,右边的第六,第二十,也就是最底下那个档口,都可以随便选。这四个档口应该能覆盖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菜新鲜,价格也合适,最主要的是,老板们人都很好,年龄偏大,见你年轻嘴甜,说不定会附赠你一把小葱或者几头蒜。”
  “肉的话……”
  邓靖西微微侧身,面朝着中间那条路准备仔细想想自己常光顾的店。手臂一侧,碰到个硬硬薄薄的东西,在被他撞到的瞬间晃了晃,激起凌衡着急的几声低呼。
  “诶诶诶,手机,手机!”手机跟马戏球似的在他手里抛动两下,最后才被堪堪握住:“吓死我了,在这儿摔坏了,都没地儿修去……”
  “你在干嘛?”邓靖西看着被他重新解锁划开的页面,看清了上头正跳动的秒数。
  “录音啊,把你说的话都录下来。你噼里啪啦说那么一大堆,谁记得清楚。”
  邓靖西又看了一眼凑到自己身边的,凌衡的手机,页面已经在意外中跳转,停在了另一个满是姓名的聊天界面。
  一晃眼过去,邓靖西没在里头看见自己的位置,加上微信的这些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那里自然而然不会有他的存在。
  嘈杂喧哗的菜市场忽然变得安静,他的眼前陡然升起黑漆漆的画面,然后是熟悉的路,熟悉的灯,所有的一切都只靠马路对面的路灯艰难照亮,将那个入睡前第二次偶然撞见的时刻装点得更像一场梦。
  他没有当上画家,人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兔子,对现实的遗憾喟叹同光怪陆离的比喻交织,邓靖西在床上躺下时,有关于自己的那个部分却又都消失。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让守株待兔的人做出原本不该他割舍的让步。
  想完了那些,邓靖西淡淡转回目光,于凌衡重新握紧手机的下一秒握住他小臂,然后往上抬高,直至手机的听筒靠近自己嘴唇。
  “……抬那么高干嘛,我累得慌。”
  “离远了听不清,录了也没用。”邓靖西瞥他一眼:“坚持一下,或者关掉,你自己看着办。”
  “……”
  凌衡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那个姿势。他跟着邓靖西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话筒依旧和他保持着礼貌却极具存在感的距离。然后凌衡就看见,邓靖西指着粘板上靠里头些的那块肉对老板说,刘叔,麻烦你把那块肉挑过来我看看。
  “好嘞。”穿着围裙的男人立马拿着铁钩站起身,勾住肉的一角,向着邓靖西的方向推近一截:“小邓怎么今天又来了,还来得这么晚?昨天不是才买过?”
  “家里来客人了,得多买点。”
  “是这个帅哥吧?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北京还是上海啊?”
  “我北京的。”
  凌衡从善如流接上刘叔的话,看着站在里头笑吟吟的人,刚想多同他聊几句,身边的人就握着他无意识往下落了些的手往上一抬,将他的手连带着手机一起又拉近了一截距离。
  “选肉的时候要按用途选部位,想要嫩就得用梅花,没有的时候里脊也可以。五花只适合炒或者烤,选的时候也要多看看肥瘦的比例,半肥半瘦最好,另外,白的部分就是肥肉。”
  噼里啪啦一大堆,邓靖西语速有点快,凌衡站在他旁边都有些没听清。他想让他放慢语速再说一次,那人却已经重新去和老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