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37
  屋里的光被分成两簇,一簇是凌衡身侧那盏靠着沙发安放的落地钓鱼灯,另一簇则是面前随着镜头变化时明时暗的电视彩屏。邓靖西坐在凌衡对面,偶尔看向前方正在进行的电视剧,时不时针对凌衡只落向荤菜的筷子发表一点有关于营养与健康方面的意见,但通通被凌衡选择性摒弃。
  他对他的意见充耳不闻,不仅是出于对肉类的偏爱,筷子尖戳戳点点着碗里的米饭,那个在月色里轮廓模糊,却刚好能够填充进一个画框模样的影子萦绕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茶水间里,他最后那一丝残存的侥幸在邓靖西平静的阐述里被逐一击破,透过他的语气,凌衡能感受到邓靖西想要让一切就此成为过去的态度,他也尝试着想要和他一样不再念及过去,不要去替他扼腕和遗憾,压抑着的情绪历经一整个下午的发酵,最后却在即将成功的夜晚变了质。
  那应该……就是个画框吧。
  是只是留在那里,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放弃?
  “……凌衡。”
  邓靖西看着眼前走神已久的人,在他筷子上那一小簇米饭掉到桌上之前出声提醒:“筷子拿好。”
  “……哦。”
  他重新埋头去认真吃饭,各种滋味却再不复方才鲜明。木讷的咀嚼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意味,邓靖西看穿他的犹豫,却不点破他的问题,他留给他纠结的时间,在凌衡终于决定好开口时先他一步放下筷子,静静地同他对视。
  “有话想说?”邓靖西倒进座椅的靠背里,盯着凌衡被电视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说了以后能好好吃饭吗?”
  “……眼睛这么尖……”
  凌衡被他点破心思,索性也不再装。他也将碗筷往桌面上一放,坐在那里,直勾勾同他懒懒垂着的眼睛对视。
  “那你也可以再看看我,看看我想对你说什么。”
  冷气充盈房间,抚平从窗缝里钻进的那一缕势力微薄的燥热,被花色玻璃划分成如同水面波纹一样的光在那段安静的空隙里静静的躺在地上,无声的对视暗潮汹涌,将空白拖长,没有对方参与的那些岁月记忆在短暂的间隙里飞速回闪,再回到眼前如同梦境一样的现实。
  邓靖西看着凌衡,眼神在那片光晕编织的河流里沉浮流淌,闪烁着人造灯伪造出的水光,眨眼之间,又消散完全。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猜不出来。”
  “你……”
  凌衡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他清晰的感知到回忆和自己那些无端的联想正在这样的环境里飞速的蔓延生长,任其发展的后果不过是理智式微,感情再接棒主导控制,凌衡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在邓靖西面前失态,问题兜兜转转,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你吃完了吗,我要洗碗了。”
  凌衡没想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退缩,他索性一逃到底,端起面前的空碗空盘起身,向着紧邻大门的厨房走去。路过墙上的顶灯开关,凌衡看它一眼,走开时,屋子已是一副明亮模样。
  邓靖西坐在那里,直到水流声随着热水器开启的声音一起传入耳中。他起身往凌衡所在的地方过去,看见他同下午一样用两根手指艰难操纵着那块洗碗布擦洗满是油污的盘子,邓靖西没再犹豫,他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从池子里捞起别的碗碟开始洗。
  “供你一顿霸王餐,我也不至于破产。”
  “一开始就讲好的,说到做到,要不然显得我多没信用。”
  没回应他有关于信誉的坚持,邓靖西继续着动作,刷洗的速度明显比凌衡快上许多。水龙头再打开,将一池残渣连同泡沫一同带走,他看一眼旁边那只终于张开掌心的手,在洗洁精味道彻底消失之后问他,刚才的饭菜味道怎么样。
  “好吃。”凌衡给出很中肯的点评:“和陈阿姨她们那儿的菜差不多,还没那么辣,给我省了一瓶农夫山泉。”
  “觉得辣就不要硬去尝试,别拿身体开玩笑。”
  “我只是没想到,吃辣的能力也会退步。”
  两双手连同那几个正在被反复清洗的餐具一起,挤满了这个本就不大的水池。老式房屋逼仄的挑高将整个空间进一步压低,橱柜围在一边,将灶台边这寸地方圈就得更加拥挤。凌衡同邓靖西几乎完全贴着手臂,热的体温,凉的空气,邓靖西夹在现实与希冀之间两难徘徊,企图这个角落能够慷慨容纳自己,将那点算不上贪婪的私心继续。
  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全世界就这样浓缩于这个只有彼此的方寸之地。
  “……邓靖西,你洗完了没?我关水了。”
  邓靖西一愣,再转眼时,水流下就只剩下自己。
  他只好随他一起离去。
  “关吧。”
  邓靖西接过他手里的布块拧干,然后搭回原处。凌衡追着他的动作看向那一排挂着的毛巾,一块两块淌着水,后头的两个颜色晦暗,看起来又不大像是擦手的工具,淅淅沥沥淌着水的手无法得到安置,凌衡左右看看,随便寻个布块处理的想法在纸巾递来时被打消,邓靖西抽出几张塞进他手里,一转身,自己则往墙上其中一块过去,将自己擦净。
  “垃圾丢桶里,走的时候记得关掉门外的灯。”
  “……知道了。”
  凌衡对邓靖西落到实处的告别略有失望,擦干的手还没配合着声音抬起就提前落了空。打开门,他走出去,在握住门把,即将被隔绝在外的时候瞥见里头那个还停在原地的背影,他盯着那一墙各式各样的清洁用具,而后伸手去拿起那个被凌衡误认成抹布的东西,转身丢进了垃圾桶里。
  凌衡不明所以,却总觉得那场丢弃始终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可那是邓靖西所做的决定,凌衡没办法去探寻。
  上了楼,凌衡倒进沙发里,看着眼前格局熟悉的屋子,在半晌后第一次打开了面前的电视机。家庭年代剧已经播完档期,晚间新闻接替进行,他在那道标准的播音腔陪伴下按部就班洗澡洗衣服,而后躺上床,在一天就要结束时想起秦山燕的问询,于是回复她消息,说今天出门买了东西,现在已经准备睡觉。
  对面很快就回他,问了他些东阳镇的变化,也提到了杨捷杨婧,问他们现在还好不好,杨柳沁是不是都上大学了,读的哪里,学的什么专业。因为那个误会,凌衡还处在一听到杨柳沁这个名字就觉得面皮发烫的状态里,他囫囵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不清楚,刚想敷衍过去结束聊天,对方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打进了电话。
  “凌衡?”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哪呢?怎么不说话?”
  “这么晚了,我当然在家啊。”
  凌衡坐在床尾,听着秦山燕的电话,百无聊赖地向着还没拉上窗帘的阳台看去。他走到窗边,原本是想关好窗户,将外头彻夜明亮的路灯光隔绝干净,走到那里时,听筒里的人却刚刚好又开始说话,打断了他的动作,让凌衡拉窗帘的手最后停在了玻璃表面,贴着那扇起雾的窗,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上头戳戳点点。
  “那我问你,你回去了这么些时候了,除了超市杨家他们,你还遇见什么认识的熟人没有?”
  “……”
  直戳心口的询问打断了凌衡在雾气上乱涂乱画的手,动作骤然一顿,往旁边一划,多出一笔与其他图样完全不搭的意外。他看着那道痕迹,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遇到了邓靖西。迟疑的时间短,却因为摇摆而显得漫长,凌衡就在那漫长的几秒里盯着自己画的那个东西乱七八糟地思考,最终选择了坦白。
  他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北京城中璀璨的夜色,东阳镇破烂陈旧,撞进他视线的,只有那片被黄桷树包围夹击在中间,灰尘厚得连本色都看不清的桥和路。
  “我遇见邓靖西了,刚回来那天就遇上了。”凌衡叹了口气,望着对面那根细长的电线杆子出神:“其实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再遇见。”
  “他变了挺多,如果你看见他,可能会觉得有点陌生。他把头发留长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总让人觉得表情臭臭的,他现在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特刻意那种,看得我都觉得累。”
  “前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本来就刚见面,那么久没见,也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今天下午去天运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恰好碰到他,被他带去他店里玩了一下午,帮别人凑桌,搓了一天麻将。本来以为一定会输得很惨,没想到反而赚了不少。”
  “回去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吃个晚饭,我答应了。我没想到他会做饭,吃了以后更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做得还那么好吃。对比起来,我觉得我自己确实还挺没用的,这么大个人了,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妈,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着自己做饭?吃过邓靖西一顿晚餐,点外卖下馆子煮方便面好像都没有他那一口香了。”
  蛐蛐,蛐蛐,楼下草丛里的虫鸣趁着无声的时刻钻进听筒与耳朵的缝隙,凌衡后知后觉自己的多话,很快又注意到对面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