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92
  “我现在已经不住这边了。”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杨婧身边走:“更何况,我妈还有别的事让我做,没空给小邓哥送货。”
  我妈?
  凌衡愣住了。
  你妈是谁?
  他满脸上就写着这四个大字,搭配着那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让原本已经不打算再开口解释的杨柳沁迫不得已又多补了一句话替自己辩解,指一指身边的女人,又看向另一侧的男人,她冲着凌衡说,他们是我爸妈,我是杨柳沁。
  杨柳沁?
  凌衡在那个瞬间感觉自己从头顶到脚底都被天雷贯穿。
  她怎么能是杨柳沁呢?杨柳沁……不是就是个才到他腰跟前的小屁孩吗?
  “噢,小凌啊,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们小沁,那时候你还带她出去玩过呢,你肯定都不记得了吧?过了是挺久的了,那时候她才小学,现在都已经高中毕业,要读大学了。”
  “……”
  凌衡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出来话。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意识到自己方才所有的失落和不爽都只是源于自己臆想出的一场误会之后,迅速被剧烈的无地自容感给包围。他呆滞着目光看向面前的一家三口,在杨柳沁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句,啊,读大学了,那挺好的。
  “她读的政法大学,在里面学新闻。”
  邓靖西从他身后往前两步,将那统共三箱东西揽到自己面前,然后将最小的那个往最大的那个里头一放,做了做合并。他没看凌衡,也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揪着那个明显的误会不放,邓靖西蹲身,将东西抱起,在转身时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恳请。
  “如果可以,帮我搬一下这箱?”
  “不重,都是茶叶,而且很快就好,毕竟我们住得近。”
  “……”
  凌衡只想赶紧走人,不再被那几道目光注视。他没说好不好,以动作代替回答,将邓靖西的东西抱起来就要走。迈出去一步,身后杨婧又将他叫住,让杨柳沁从一旁的冰柜里掏出几支雪糕送进他怀里的箱子,说请他们一起吃。
  “……谢谢。”
  “不用谢。”
  杨柳沁先杨婧一步答了他的话。矮他一个头的小姑娘踮起脚来往他箱子里丢冰棍,在最后一支准确无误掉进里头时抬起头来看他,留下一句很贴心的嘱咐。
  “送你和小邓哥一起吃的,你俩回去自己分。”
  她说完,退开一步,脸上迅速挂起一点礼貌的笑容,冲着凌衡身后的邓靖西招招手。
  “拜拜。”
  走出去好远,直到天运超市的大字招牌再也不见,跟在邓靖西身后,凌衡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支仍在散发冷气的雪糕,直至那时才从那个已经完全长变了模样的女孩身上找出点与当年一致的熟悉。
  ……她还是那么爱区别对待自己和邓靖西。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慢慢行进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路过陈家餐馆,又路过一家发廊,一棵一棵种在路边,将整条道路顶上都覆盖的黄桷树苍翠鲜绿,在他们脸上投落斑斑驳驳,染着绿色的阳光,将温度削减。凌衡在走出那条林荫道拐进尽头的院子里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连同两侧零星店铺在内,除了自己,他没再看见别的行人,午后的炎热将这里里为数不多的人们都赶回了家,留给他原本的一个小镇,随时随地与记忆相连,毫无预兆的沉浸,又迅速在某些改变的提示下回归。
  “凌衡。”
  “嗯?”
  凌衡下意识地答应邓靖西,转过头去,原该穿着一身校服的少年从记忆里走出,他依旧扎着那束变长的头发,站在树荫底下,隔着几块砖石的距离提醒他。
  “雪糕要化了。”
  眼前那片因为陷入回忆而染上的新绿随着那几支正在融化的冰棍一起褪去,凌衡从过去和现实模糊不清的边界里好不容易跳脱,跟着他走到他家门前。双手一松,凌衡从地上站起身就要走,背后那个正掏钥匙的人却突然在一阵金属碰撞的动静里问他,你的雪糕不要了?
  “……你都拿去吃吧,我用不着。”
  “噢。”
  邓靖西拿起手机。
  “那我跟她说一声,免得之后杨阿姨他们以为我喜欢占这种小便宜,以后就说不清了。”
  身后突然有人走进,要进楼道里。凌衡听见动静,为了给人家腾地儿让路,只好往邓靖西旁边的空地上挪开一步,从面对面到了肩碰肩。从他们俩身边经过的老奶奶打着蒲扇,为这两个挡路的大块头小伙子回了次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再继续扶着楼梯的栏杆慢慢往上走开。
  凌衡和邓靖西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而去,停下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题。等待凌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清旁边人手头亮着屏幕的手机,页面正停在同杨柳沁的对话框,只输入了四个字。
  他把雪糕……
  “……行,我拿。”凌衡将眼神从他屏幕上收回,除了那四个字,前头大片大片的绿框里充斥的密密麻麻文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你别发那种消息,免得他们误会。”
  “好的。”
  一支,两支,三支,凌衡只有一只手的空闲,冻得人发麻的雪糕,一只手夹三根已经是极限。
  “你还有两根没拿。”邓靖西冲着已经站起来的凌衡说。
  “拿不下了,你自己拿走。”
  “那万一小沁问起来……”
  “邓靖西你就非得去多嘴跟她说那么一句吗?”
  手里好不容易拿稳的冰棍被凌衡突然提高的音量给重新震掉进箱子里,“啪嗒”,它留下一声清脆的绝响,昭示着自我的断裂,光秃秃的木棍带着些微的小刺支出,划破包裹在外的薄膜,把一切都暴露。
  过载的底气在此刻开始迟缓扣款,在心直口快之后,凌衡忽然感觉到心虚。他放稳了呼吸,有些局促地弯腰下去,躲开邓靖西的目光,将那支摔碎成渣的老冰棍重新捡起。
  “我先走了,你自己……”
  “我不是想跟杨柳沁多说那一句话。”
  邓靖西背对着身后的单元楼门,隐匿在光影里,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模糊昏黄的滤镜,如同身处晦暗之中摁下拍摄的照片,带着随处可见的噪点。
  “我想去你家坐坐。”他顺着楼梯往上望,目光来回一圈,最后又回到凌衡脸上:“好久不见了,一起坐下说几句话,这样也不行吗?”
  一秒,两秒,凌衡用来衡量时间流逝的单位,是邓靖西鬓角那滴从头发里滑出,沿着脸颊边缘开始缓缓下落的汗。越过略有起伏的颧骨,最后险险挂在他瘦削的下颌,就要滴落在邓靖西浅色的衣服上。说不清是洁癖发作,还是不愿再让这场置身蒸笼似的煎熬继续,凌衡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夹着冰棍,提着自己的东西先转身走了。
  “……你那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丢了别让我赔。”
  一秒,两秒,身后终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凌衡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在邓靖西停在自己身边时往右一扭,推开了门。
  “帮我放一下雪糕,记得换鞋。”
  邓靖西顺手带上门,蹲身下去将另一双拖鞋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换好。拿出那些雪糕,他拉开冰箱第二层冷冻室,被里头空旷的程度震慑住了一秒,于是在放进去之后又趁里头人不注意,接二连三将所有的门拉开看了下。
  一个西瓜,几个柠檬,还有一袋咸菜,除此之外,凌衡家的食物大约就只剩下他刚刚买的那堆零食和方便面。冰箱正对着灶台橱柜的方向,邓靖西都没有走近去细看,只一眼就足够把空荡的柜子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料理台看了个全。
  别说油和醋了,他连个盐巴罐子都没看见。一干二净的厨房和冰箱昭示着房屋主人不会做饭的事实,邓靖西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一圈,手指蹭过崭新的燃气灶,冲着一干二净的厨房自顾自一笑。
  在里头的人察觉到他过度的停留之前,邓靖西离开了那里,迈步往屋子里头走去,先进了客厅。
  凌衡不在那里,他进了主卧,已经有点旧了的木门显然不具备任何隔音效果,邓靖西站在一步之外,轻而易举就听见里头翻找整理的动静。他在那阵不小的声音里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如同凌衡所说,这里的确没什么变化,除了全新的电器之外,所有的家具家装都还停留在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进这个屋子的样子。
  入眼可见的一切几乎都是棕黄色的木件,拥挤狭窄的空间甚至无法让他真正完全迈开腿走上一圈,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具擦拭一新,红木沙发上铺着洗过的坐垫,邓靖西在那个一步就能走穿的小地方恋恋不舍地仔细看着每一个角落,让记忆里的画面同现实缓缓地匹配到一起,合二为一。
  “你先自己坐一下,我换身衣服。”
  “知道了。”
  门里传来凌衡的呼喊,将他的神思重新吸引到那扇门前。隔着两块方砖的距离,邓靖西盯着那扇门,拉着窗帘的室内光线不大好,他隐约看见门上似乎残留着一块颜色深沉许多的痕迹,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没被凌衡顾及到的斑驳灰尘,可当他真正走近,伸手碰到时,他才发现,那是已经过去太多年,彻底留在上头再也无法消失的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