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好运六号楼      更新:2026-03-21 19:12      字数:3289
  “既然是回来养身体的,那以后别再抽烟了。”以示表率,邓靖西率先掏出兜里剩下小半包烟,用力捏成一团,一转手丢进了旁边满是烟头的簸箕里:“其实我也戒了,只是今天破了例。”
  凌衡看着那个被他捏过以后皱皱巴巴,躺在那里开始慢慢回弹的烟,在一瞬间里也想过,邓靖西的决绝里会不会有一瞬间是为了自己。
  也许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说破例,凌衡觉得这和自己肯定没关系。在今晚之前,他们说的话总共就那几句,他甚至在刚见面的时候就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头都不回地走开,他的破例只有可能是为了他那个年纪不大,连烟都不认识的小女朋友,而不会是因为自己这个大半夜跟原始人生火一样腾云驾雾的老烟枪。
  “……我抽不抽都无所谓,反正一个人,也没人管着。”凌衡笑了一下,在他看来,那是相当云淡风轻的一个笑,所以他没有壮士销烟以示决心:“不过你的确要注意,毕竟她看起来好像不大喜欢烟。我问她买中华,她都说不认识。”
  邓靖西沉默了。揣在兜里的手在反应过来凌衡的话以后短暂地捏紧,旋即又松开,很愉悦地贴着大腿轻轻地敲点起来。
  “哦,她是不怎么喜欢,所以从来都不走进我的店。”
  他转过身来,同凌衡面对面,不偏不倚将他面前那束本来就不怎么亮堂的路灯光全都给挡住。隐匿在邓靖西的影子底下,凌衡更加不想抬起头,他有一瞬间甚至因为他的语气生起毫无缘由的气,想把那包全柜台里最贵的中华抽出来砸在他脸上,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全部抽干净,抽不干净就插他花盆里,三根一起点燃,就当给他上的贡品。
  “……哈哈,那你可得再待会儿再回去,你身上味道很大。”凌衡负气般把所有不爽都撒在那几根被邓靖西抛弃的烟上:“邓老板自己都在开店,干嘛抽这么烂的烟,也不怕她骂你不懂爱惜身体?”
  “骂我?”
  邓靖西笑了一下,那声压抑着的,闷闷的笑声让凌衡在气不打一处来的同时又多了股藏都藏不住的失落。就像大人在谈论起自己的小孩有多调皮一样,那声笑里没有一点责怪,全是宠溺,凌衡又酸又难过的想,原来邓靖西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有这样温柔又任性的模样出现。
  “她不敢骂我,凌衡。”
  面前的黑影忽然闪开,凌衡在眼前一亮时略微不适地眯起眼来,在几秒的晕眩后看清已经在自己面前坐下的邓靖西。他在梯阶上曲起双腿,脸上那点沾了别人的光才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缱绻得刺眼。邓靖西用手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好像蒙上一层雾气,让凌衡觉得那后头倒映着某个人的影子,不愿再继续看下去。
  “既然一个人,明天要不要来店里看看?”
  “请你喝茶,就算帮你戒烟。”
  第4章 流浪的起点
  凌衡最后的离开,完全可以称作一场狼狈的逃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在邓靖西的邀请之后实在是快要装不下去,假模假样说着有免费茶水喝那当然好,下一句就直直的拐进了大半夜的外头蚊子多,他要上去继续睡觉,连个正儿八经的拜拜都没有,就踩着他那双滑不溜秋,走两步就差点又从脚底卡上他脚踝的烂拖鞋走一脚绊一脚地上了楼。
  他在一瘸一拐的脚步中很快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会去赴邓靖西的约。
  第二,他要快一点将东阳镇重新熟悉,避开和邓靖西更多的碰面,让那样尴尬的场面再现。
  于是第二天,凌衡一反常态起了个大早。
  他记得自己当年对东阳镇的各个地方真正开始熟悉起来,是从转学之后第一个寒假开始。那个寒假他没有回家去过年,而是留在这里和外婆妈妈一起过了人生第一个三缺一的春节。留在这里,他的朋友圈交际圈骤然缩减成没有选择的“1”,有事邓靖西,没事也邓靖西。
  最无聊的时候,凌衡还发挥自己极强的动手能力,做了个全自动敲窗机器——其实就是个绑了绳子的小鹅卵石块,他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下头垂,然后再用力晃几下,就刚好能把邓靖西的窗户打得啪啪响。一听见那个让人头疼的动静,邓靖西就知道,楼上的少爷又来没事找事了。
  除了一起赶作业,不去上课集训的日子,邓靖西也会应凌衡要求带他四处转转,熟悉下地方。东阳镇其实不大,但周围的地方很多,西大的桑蚕养殖院区建在附近,因为嘉陵江大桥的原因,离对面真正的北碚城区也不过步行十几分钟过个桥的距离。不想走的时候,也可以花一块钱搭公交车,但凌衡没坐过,因为他和邓靖西一般都选择步行。
  那个寒假,凌衡出门的频率极高,用邓靖西嘲笑他的话来形容那时候的他,那就是“像个到处尿尿标记领地的小猫小狗”,每天都闲不住,非要四处走动走动才高兴。所以凌衡走遍整个小小的东阳镇只花了三天,辐射周围可供玩乐的地区用了十四天,跟邓靖西一起去过对面的北碚七八次,每次都是为了吃点好的,因为东阳镇上没有炸串店也没有奶茶店,几家烧烤和小面馆都被他翻来覆去吃了个遍,用最短的时间和老板混成了熟客。
  凭着十年前的记忆,凌衡现在也还能做到不用导航来回忆起哪个方向大致有些什么东西。从楼上下来时,他在就快要走出楼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扇擦肩而过的红色防盗门。门前的地毯上很随意地放着双休闲鞋,是昨天晚上抽烟时候邓靖西穿的那双。凌衡都走出去了,又倒回来站在那门口鬼鬼祟祟地多张望了几眼。他发现邓靖西门前没有鞋柜,也再没有别的鞋子,那一双男士鞋孤零零扔在那,看起来就好像这个屋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似的。
  又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凌衡没劲地撇撇嘴,临走时候往他鞋子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不偏不倚把原本岔开乱放着的鞋给踢得对称又整齐了起来。
  戴上墨镜,凌衡终于正式踏上地图探索之路。院子外头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因为天气,也因为这里大多都住的老人,东阳镇的夏天只有早上人最多。老头老太太们一个个打着蒲扇,背着背篓,两三个两三个结着伴往前,沿着那条道向着几百米后的菜市场行进。凌衡加入其中,陌生的脸蛋和出挑的容貌身材在一群老人家里格外引人注目,但他一点不怕生,反而主动上前跟两个直回头看他的老奶奶搭话,嘴很甜地上去一口一个奶奶的叫,问她们现在这里哪里有早餐吃。
  “早饭啊?”其中一个奶奶很热情地问他:“你想吃点啥子嘛,包子油条那些菜市场就有撒,面啊米线勒些的话,医院旁边就有几家,你自己去看嘛。”
  “要得,谢谢奶奶。”
  凌衡不标准的重庆话把两个老太太逗得直乐,问他是哪里来的,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凌衡都很有耐心地一一答了。问完话,他踏着背后两个奶奶的赞美往前加速行进。在看见菜市场大门之前,先看见了昨天他担忧着还在没在开的停车场超市。
  他看见那家超市明显的变大了很多,招牌也变得更气派鲜艳,“天运”的大名印在上头,凌衡都还记得那时候他在门口等邓靖西买东西时跟老板搭话,问他为什么取这么个宏伟的名字,于是性格豪爽幽默的男老板回答他说,做生意嘛,不向天借运,哪有做得动的。
  看来这名字真是取对了,凌衡看着那个人挤人的超市门口,暂且摁下去买点战备粮食顺便跟老板一家叙旧的心。目的地不变,他一抬眼就看见了菜市口,还没走近,就先闻到了门口那几家买活鸡活鸭现买现杀的店里传来的,混合着臭味的血腥气。
  凌衡皱着鼻子一头先扎进去,站在门口先展望了一下整个菜市场的格局,和以前基本上一样,没什么变化。三条路,除了最中间那个带顶棚的区域大多卖的新鲜肉菜类的物品外,左右两条道卖什么的都有。饥饿的感觉被热闹和新鲜感给冲淡,凌衡走走停停,因为不会做饭所以只走了右边那道,买了个大西瓜,又在三言两语里忽悠着那个热心肠大姐送了他几个免费的柠檬泡水喝。提着东西,凌衡还是没闲着,他又在路过咸菜摊时问人家摊主大叔要了口试吃,因为说话合拍很豪爽地一口气买了五斤。
  咸菜摊对面是家卖老年人衣服鞋子的地方,凌衡路过时瞥见里头挂着的那些绵绸衣服,被那种飘逸的质感给吸引,在店主姐姐的推荐之下选了套在大红大紫芍药牡丹之中显得最素的白蓝色小碎花套装带走。
  出了市场,外头还有个不大的小广场,依旧是什么都有得卖,和里头差不多。凌衡没再多逛,就在市场门口的小面馆里坐下吃了个早饭,一碗小面加一笼酱肉小笼包,免费的豆浆是热的,喝得他出了一身汗,不过总算是填饱了肚子。坐在桌边擦嘴的时候,凌衡看着分立在广场左右下角的两个上桥的通道,看着楼梯上上上下下的人,忍不住开口问坐在他旁边刷小视频的老板,现在去对面的公交有几班,怎么这么热的天还是有人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