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作者:连枝理      更新:2026-03-17 17:39      字数:3203
  王觉明端坐席间,神色沉静,笔尖从容不迫地舞动着。
  考场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学子们潜心作答,各自书写着自己的韶华与梦想,书写着自己对经义的理解,书写着自己对乱世的思考,书写着自己心中的责任与担当。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裴寂放下手中的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写下的答卷,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他已然拼尽了全力,不负自己,不负所有的期许与叮嘱。
  他抬眸,目光掠过考场,恰好与李墨、王觉明的目光相遇。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
  岁考的铃声响起,监考大人的声音如期而至:“考试结束,诸位学子,停止作答,上交答卷。”
  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好自己的答卷,依次上交。
  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也起身,将自己的答卷小心翼翼地交给监考大人,而后并肩走出考场。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考场内的肃穆与压抑。
  庭院中的新芽已然舒展,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远处的天际,一片澄澈。
  “终于考完了”李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轻松,“不管考得好不好,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王觉明浅浅一笑,语气温和:“考得如何,已然尘埃落定,不必过多纠结。咱们尽力了,便好。”
  裴寂抬头望向天际,眼底带着几分澄澈,也带着几分深思。
  岁考结束了,但这,并非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知道,阅卷结束后,便是岁考成绩的公布,便是乡试资格的遴选,而省城的暗流涌动,京城的党争漩涡,边境的烽烟隐患,还有难民营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依旧在等着他们。
  风轻轻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袍,也吹动了枝头的新芽。
  少年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挺拔。
  三人并肩走在府学的庭院中,风里的草木清香还未散尽,李墨话音里的轻松,却在片刻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一名身着裴府仆役服饰的男子,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跑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连气息都未曾调匀。
  他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望见了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公子!裴公子!”仆役一边跑,一边低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打破了庭院中的静谧,也让裴寂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裴寂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望着越来越近的仆役,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经书,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何事如此慌张?府中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清楚,裴府之人素来沉稳,若非发生了天大的急事,绝不会这般不顾体面,在府学之中如此慌乱地呼喊他,更何况,今日是他岁考结束之日,府中长辈素来知晓他看重这场考试,更不会轻易派人前来打扰。
  仆役跑到裴寂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着说道:“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她……老夫人昨夜三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能再醒过来,已然仙逝了!”
  第83章
  惊闻噩耗摧心肝,执孝守灵寄哀思
  “仙逝”二字,像一块冰坨,狠狠砸进裴寂的心底, 瞬间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仆役身上, 却仿佛什么也没看清, 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反复回荡着仆役那句“老夫人昨夜三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手中的经书早已失了力道, “啪嗒”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 书页散开,被风轻轻卷起, 又缓缓落下。
  张婆婆于他,从来不止是婆婆,更是他半生的依靠, 是裴家唯一的暖意。
  自他与兄长裴惊寒父母双亡, 逃难到杏花村,是张婆婆一手将他们兄弟二人拉扯大, 为供养他念书,为让兄长过上日子, 婆婆六十多的年纪都要去镇上去周围村落卖豆腐。
  岁考前一日, 他还托人给府中带了口信,告知张婆婆自己一切安好, 待岁考结束便即刻回家, 陪她吃一顿热饭, 细说读书的乐趣, 闲聊同窗之间的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句寻常的叮嘱,竟成了天人永隔的遗言。
  张婆婆一生温和慈爱,待人宽厚,即便裴家迁居省城,尚未站稳脚跟,她也时常叮嘱府中人,莫要苛待下人,莫要计较得失,若是遇见流离失所的难民,能帮便帮。这般良善之人,本该安享晚年,却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
  “公子?公子您醒醒!”仆役见裴寂神色呆滞,浑身僵硬,不由得愈发慌张,哽咽着抬头,伸手想触碰他的衣袍,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低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无措。
  这一声呼喊,才稍稍拉回了裴寂的心神。他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才猛地回过神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寒凉。
  “你说……婆婆她,走得安详?”裴寂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茫然。
  他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在叮嘱他保重身体的老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没了。
  仆役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哽咽着说道:“是……是安详的。丫鬟今早去唤老夫人起身,见老夫人躺在床上,神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痛苦,想来是昨夜睡熟后,便安安稳稳去了。郎中赶来查验,说老夫人是寿数已至,无病无灾,算是喜丧,只是……只是没能等到公子您回家。”
  寿数已至,无病无灾,喜丧。
  这些话,非但没能让裴寂的心稍稍舒缓,反倒愈发沉重。
  他宁愿张婆婆是偶感风寒,是身染微恙,哪怕他遍寻名医,哪怕他耗尽家财,也能拼尽全力留住她。可偏偏是寿数已至,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老夫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连最后一丝挽留的机会,都未曾给他。
  他恨自己,恨自己连日来潜心温习岁考,只顾着追逐功名,只顾着想要给张婆婆、给兄长裴惊寒,给……给上官瑜一个安稳的未来,却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陪伴;恨自己没能在张婆婆最后的日子里,陪在她身边,听她再说一句叮嘱,陪她再吃一顿热饭;恨自己许下的“拼得功名,护她安度晚年”的誓言,终究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空话。
  “小裴……”李墨站在一旁,看着裴寂悲痛欲绝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往日里跳脱的性子,此刻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知晓张婆婆对裴寂的重要性,也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默默陪伴,才能稍稍缓解他的悲痛。
  王觉明也红了眼眶,神色凝重而沉痛,他轻轻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宽慰道:“小裴,节哀。婆婆走得安详,没有承受半分痛苦,这也是她的福气。”
  可福气二字,落在裴寂耳中,却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悔恨。他缓缓直起身,泪水依旧不停滑落,目光空洞地望着府学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院落,望见裴府中那抹再也不会出现的慈祥身影。
  他想起儿时在杏花村,寒冬腊月里,张婆婆怕他冻着,熬夜给他缝棉衣,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着说“小宝穿上,就不冷了”;想起他第一次断文识字,拿着写满字的纸片给张婆婆看,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摩挲着纸片,逢人便夸“我家小宝有出息”;想起他要去省城参加府学,张婆婆连夜给他收拾行囊,往他怀里塞了一把晒干的花生,又反复叮嘱“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念书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家,婆婆养得起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如同散落的星光,照亮了他颠沛流离的半生,如今却骤然熄灭,只留他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大哥……时安哥,他们还好吗?”裴寂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他不敢去想,裴惊寒和柳时安得知张婆婆离世的消息,会是何等悲痛。
  仆役连忙应声:“回公子,大公子得知老夫人离世的消息,当场就红了眼,却硬是撑着没哭,一直强撑着安排府里的事,不肯倒下。大少君陪在大公子身边,一边安抚大公子,一边忙着打理琐事,眼底的红血丝都快布满了,却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只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寻您,说务必让您尽快回府,见老夫人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