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作者:
回头圆 更新:2026-03-17 17:15 字数:3266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山下那些绝望的流民,闪过沈照野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父皇那双深沉难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无比的眼睛,闪过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丧生、而蒙冤的面孔。
挣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属于仁厚太子的彷徨与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李长恨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柔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李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紧、此刻仍残留着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问:“叔父,若事有不谐,被父皇察觉,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您?您这一世名……”话未尽,言外之意却溢于言表,李长恨为了他,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长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洒脱。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柔无比。
“阿晟。”他声音轻柔,“为了你,这一世虚名,算个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望向辽阔而危机四伏的北方大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笃定。
“你会成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会有你的煌煌功业。”
“至于李宸,你的父皇……”
他顿了顿,面上扬起一抹笑,冷声道。
“他会遗臭万年。”
第129章 芍药(上)
北方的原野,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灰黄。积雪早已化尽,冻土变得松软,枯草底下钻出初生的嫩绿草芽,稀稀拉拉,泛着薄薄生机。
野花也开始冒头,多是些不起眼的蓝紫色或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在无边无际的、尚显荒凉的旷野上。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远处山峦蜿蜒而下,水很浅,清澈见底,哗哗流淌着,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三人穿着满是尘土和敢和干涸的、深浅不一污渍的甲胄,蹲在溪边,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让马儿低头饮水。
沈照野拿着一把硬毛刷子,蘸了水,用力刷着马脖子上的汗渍和泥垢,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娘的,这兀术属泥鳅的?”孙北骥一边用破布擦着自己的马鞍,一边骂骂咧咧,“追了俩月,打了几场,没占到大便宜,也没吃大亏。他往东,咱往东,他掉头往西,咱也得跟着跑。草原这么大,跟着他遛弯呢?”
王知节埋头检查马掌,闻言叹了口气:“他熟悉地形,马快,补给线估计有内鬼帮着,比咱们顺畅。咱们呢?粮草跟蜗牛爬似的,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兀术打,饿也饿垮了。”
沈照野继续刷着马,马儿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蹄子。
孙北骥把擦鞍布一扔,又慌忙捡回来,冷笑道:“补给?能送来点掺沙子的陈米就不错了。我底下兄弟昨天抓到个落单的乌纥探子,那杂种临死前还笑话咱们,说南边的皇帝老儿巴不得咱们跟乌纥同归于尽,省得麻烦。”
“少听他放屁。”王知节皱眉,“不过永墉那边,这两个月确实一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别说援军,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朝里那些弹劾大帅和随棹的折子,倒是一筐一筐往北疆送,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他看向沈照野,“随棹,这么下去,军心真要出问题。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沈照野停下手,直起身,望向溪流对岸那片新绿的、蔓延向天际的草场:“火憋着,总比散了强。兀术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急着一路打穿京畿,立不世之功,被咱们这么拖着,耗着,他比咱们更急。乌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抢来的东西分不匀,底下人也有怨言。”他顿了顿,“至于永墉,他们想干什么,咱们猜得到,也得防着。但仗,还得打,北疆丢了,说什么都白搭。”
正说着,照海快步从远处营地方向跑来,手里捏着几封厚厚的信:“少帅!永墉的信!殿下和侯府那边来的,总算送到了。上个月底就该到的,结果咱们拔营往西追兀术偏师,送信的人追岔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咱们。”
沈照野立刻转身,接过信。最上面一封厚些,封皮上是沈平远工整的字迹,他迅速拆开,借着天光看了起来。王知节和孙北骥也凑了过来,屏息等待。
信很长,事无巨细。
元和十八年,腊月底至元和十九年四月底,大胤境内,风波不断,几成鼎沸。
朔月廿九,逐鹿山流民因粮绝生变,冲击行宫外围,禁军不得已出兵镇压,死伤逾千。 流民中搜出许多指向北安军煽动的物证,晋王力主严查。皇帝受惊病重加剧,彻底不见外臣。
三月初五,南淮水师副将陈四海于海州举兵,称清君侧,诛奸佞,控诉朝廷克扣军饷、迫害边将。 虽很快被南淮水师主力和沿岸州府平定,但震动东南,东夷船队趁机在沿海多处频繁出没试探,海防吃紧。
整个三月、四月,永墉城内,有关北安军虚报战功、养寇自重、与乌纥暗通款曲乃至意图谋逆的流言愈演愈烈, 御史台弹劾沈望旌、沈照野父子骄横跋扈、擅权枉法、动摇国本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虽有荣王等老臣、柳文渊等清流为北安军仗义执言,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三月末,北疆前线接连揭起数起守将通敌、官吏资敌旧案, 牵连数名与北安军有旧或曾受沈望旌提拔的将领官员,虽查无铁证,但疑云重重。北安军内部怨气日增,与邻近州府驻军摩擦时有发生。
四月,中原数道因去岁灾荒及赋税加重,民变四起,白莲教众活动频繁。 西南土司亦不稳。朝廷四处灭火,焦头烂额。
四月中旬,太子李晟率留守永墉的半数朝臣,于宫门外跪请皇帝下罪己诏, 以平息天怒人怨,凝聚民心。皇帝震怒,严词驳回,称朕无过错,皆是小人作祟。此后数日,朝堂之上,支持太子与反对者泾渭分明,争吵不休,几近瘫痪。
沈平远在信中最后写道:永墉已成漩涡,各方角力,凶险异常。殿下于漩涡中勉力周旋,处境艰难,然心智愈坚。北疆战事,已成牵动全局之关键。望父亲与大哥保重,相机而动,万勿以永墉为念,一切以战局为重。所需钱粮物资,殿下与侯府旧部仍在竭力筹措,虽杯水车薪,必竭力送至。
沈照野看完,把信递给了王知节,二人凑在一起飞快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呵。”孙北骥咬牙切齿,“合着咱们在前面拼命,后头这帮龟孙不光不帮忙,还变着法儿地拆台、泼脏水。南淮水师造反?陈四海那怂包有这个胆子?肯定是有人撺掇!还有北疆那些通敌的旧案……真行啊,屎盆子一个接一个扣!”
王知节皱眉:“太子请罪己诏,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朝堂吵成这样,哪里还有心思管北疆死活?荷光也说殿下处境艰难,随棹?”他看向沈照野,眼中满是忧虑。
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刷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从赤雁关莫名其妙被破,流民举着沈字旗围逐鹿山开始,就该想到了,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也不想让大胤好过。”
“算盘打得真响,我在北疆都听见了。”孙北骥道,“就这么忍着?等着他们把咱们耗死,或者逼反?”
沈照野不答反问:“你们说,兀术现在最想干什么?”
王知节思索道:“他最想甩开咱们,直扑永墉,或者找个机会,一口吃掉咱们,永绝后患。”
“对。”沈照野点头,“他想速战速决,偏不让他如愿。拖着他,耗着他,让他离不开这片草原。永墉那边越乱,朝廷越顾不上咱们,咱们越得稳住北疆这道防线。这道线要是断了,乌纥铁骑真到了永墉城下,什么流言,什么弹劾,都是个屁。到时候,该是谁的罪,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至于背后捅刀子的,等打退了兀术,腾出手来,再一个一个,慢慢算。”
王知节和孙北骥对视一眼,心知只能如此。憋屈归憋屈,但仗,还得这么打,为了北疆,为了百姓。
“行了,别杵着了。”沈照野挥挥手,“该喂马的喂马,该整备的整备。兀术歇不了两天,还得追。”
王知节和孙北骥应了一声,各自牵着马走开,去忙活自己的事。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从一直等在一旁的照海手中,接过另一封明显薄了许多的信。信封上是李昶清隽熟悉的字迹,只写了随棹表哥亲启六个字。
他走到溪流上游一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没有倒着信封,拆信的动作也很小心。
果然,信纸展开的瞬间,几片干枯了、颜色褪成淡粉、边缘微微卷曲的花瓣,轻盈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又有一两片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进了旁边潺潺的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