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作者:
回头圆 更新:2026-03-17 17:14 字数:3202
乐老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世子说的是。”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繁花,继续道,“这树啊,就像人。以前长在深山,无人看顾,反而自在生长,开花结果,顺应天时。后来被移入庭院,受了人的精心照拂,便生了依赖,有了脾气。你得时时看着,揣摩它的心思,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水多了少了都不行。真真是比人还精贵,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它便活得没滋没味,甚至不愿独活。”
沈照野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着:“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照看,便不愿独活……” 他脑海中浮现出李昶安静的面容,想起他对自己近乎全然的依赖,想起他因自己的眼瞎心盲而承受的煎熬,心中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乐老看着他若有所悟的神情,笑了笑,站起身:“如今我老了,也不知还能照料它几年。所幸家中儿孙还算孝顺,想来能替我们祖孙三代,将这段与梅花的缘分,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野,劝慰道,“世子,世间万事,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累。遵从本心,珍惜眼前人,或许才是解脱之道。夜深了,老夫唠叨这许多,多谢世子愿意听。老夫这就回去了。”
沈照野也连忙起身:“乐老慢走。”
乐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便拄着随手带的竹杖,缓步离开了院子。
沈照野独自留在原地,目送乐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反复回味着老人方才的话。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腊梅的幽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房时,一阵夜风骤然袭来,刮过梅树,卷起无数鹅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朝着他的方向飘洒而来。花瓣落在他的鬓角,沾在他的掌心,覆在他的衣袍之上。
暗香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那一瞬间,沈照野的脑中空白一片,什么朝堂非议,什么身份阻碍,什么生死无常,什么万水千山……所有的顾虑和担忧,仿佛都被这阵带着花香的风吹散了。又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点——李昶。
李昶叫他随棹表哥时浅淡的笑意,李昶在他面前无声流泪时破碎的模样,李昶小心翼翼藏匿心思时隐忍的眼神,李昶那个带着泪痕的、微凉的吻。
心中种种纠结、彷徨、恐惧,在此刻,奇异地尘埃落定。
他知晓了。
“少帅,马匹都已备好,我们即刻出发吗?”一名北安军士兵前来请示,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也将沈照野从那种玄妙的顿悟中唤醒。
沈照野的心绪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他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沉重的枷锁瞬间脱落。他朗声应了一句:“去府衙门口等我,一刻钟后出发!”
那士兵正要领命而去,却见他们少帅忽然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
只见沈照野助跑两步,利落地借力石凳,纵身一跃,从那株老腊梅树上,干脆利落地折下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花枝。
他握着那枝蜡梅,心里默念:今夜借尊驾花枝一用,聊诉衷肠,来日必当厚报。
嘴上却对那看得有些发愣的士兵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少帅!”士兵回过神来,连忙跑开,心里却暗自嘀咕:少帅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苦大仇深,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这会儿怎么跟……跟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总归是好事,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沈照野却顾不上士兵怎么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枝蜡梅,转身就跑了起来。
他跑过寂静的院落,脚步轻快,跑过幽深的游廊,衣袂带风,跑过一排排厢房,目标明确。
他想快些见到李昶。
李昶是怎样想的,他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李昶之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李昶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只有他沈照野。是他自己,用了十七年的时光,把李昶养成了离不开他的样子。如今,这株藤蔓将所有生机、所有情思都系于他一身,若他因畏惧风雨而强行移植或疏于照料,因为怕这怕那就不管了,那才是真要害死李昶。不是李昶离不开他,是他沈照野早就成了李昶活命离不开的那块土。 这个担子不轻,可他不能撂,也不想撂。
他老觉得自己的身份和差事会连累李昶,觉得是在为李昶牺牲。现在他回过味来了,这其实是他自己胆小。他光想着李昶会受苦,却从来没问过李昶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他把李昶想得太脆了,忘了李昶能在皇后手底下熬过来,能在朝堂上站稳,能为北疆和沈家去争。他的阿昶,骨子里硬气着呢。他自己吓自己,差点就把李昶看扁了。
他不再琢磨别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这根本是两码事。他就是沈照野,李昶就是李昶。他们之间这十七年,是实打实一天天处出来的。那么多日子一起过,李昶皱个眉头他就知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这种默契不是凭空来的。这份情谊是他们自个儿的事,跟别人不一样,也用不着跟谁比。认下这份心思,接住这份心意,这才是对他们两个都好的做法。
再说了,李昶是他沈照野如珍似宝、放在心尖上捧着长大的。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到李昶面前,除了在察觉对方心意这件事上蠢钝如猪之外,李昶有什么心思是他猜不透的?李昶有什么喜好是他不知道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昶,也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李昶。
无论是永墉城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还是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哪怕算上男子,有谁会比他沈照野更懂李昶的喜怒哀乐?更知他的冷暖需求?
李昶身子骨弱,怕冷又怕热,心思重又不爱言语,那些外人,如何能知冷知热,如何能哄得他真正开怀?若是李昶将来娶了旁人,难道要让他那金尊玉贵、被自己照料惯了的人,去反过来照料旁人,去费心经营,甚至去委屈求全地哄别人开心吗?
他怎能放心?
他把李昶养得这样精细,这样好,不是让他去为了旁人受委屈的。
他不放心将李昶交给这世上的任何人。
既然李昶的痛苦、恐惧、眼泪大多因他而起,那么李昶往后的喜乐、笑颜、心安,自然也应当由他沈照野来负责。
这样,才公平。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光发愁没用,他开始琢磨具体该怎么办。
有人会说闲话,这免不了,但也不是没法子。以后在人前多注意,该有的礼数不缺。把北安军带得更强些,让那些人不敢随便乱说。关键时候,让皇上知道他们有用、忠心,说不定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两地分开,这也是麻烦,但也能想办法。多通书信,找可靠的人送。把北疆的事情安排好,多找几个由头回京。长远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既离北疆不太远,李昶又能偶尔去住的。
生死无常?但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好好活。平时练兵更上心,打仗时多动脑子,少冒险。也得提前做些安排,万一自己真出了事,北安军不能乱,李昶那边也得有人照应。
方法总比困难多。
至此,他终于懂了怎么才算真对李昶好。
以前觉得,护着李昶别受伤、别挨冻受饿就行了。现在知道了,还得顾着他的心。不能再让李昶一个人瞎想,觉得自己的情思见不得光。得让李昶明白,他的心思没错,有人当宝贝。李昶心里踏实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掂量了好坏。
选这条路,麻烦肯定不少。可要是选另一条,躲着李昶,他都能想到李昶会变成什么样,那跟看着一棵好苗子慢慢枯死没两样。选难走的这条路,至少他们两个是在一块儿的,心里是踏实的,有盼头的。两害相权,他宁愿选择那条虽然难走、却能看到李昶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路。
他看清了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
闻着腊梅香,他心里透亮。他不是因为觉得有责任,也不是可怜李昶,更不是被李昶逼得没办法。他是真的,在这么多年一天天的相处里,把李昶这个人,牢牢地放在了心里,谁也替不了。他喜欢看李昶因为他笑,看不得李昶因为他哭,就想李昶只看着他一个,受不了李昶身边有别人比他更亲近。这就是喜欢,是他沈照野对李昶的,实实在在的喜欢。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乐老走后,在那阵梅花雨里,最后变成了一股劲儿,把他心里那点犹豫都冲没了。他想通了,也认准了。前面的路是不好走,可他沈照野怕过什么?为了李昶,再难的路,他也能蹚出一条道来。
现在他就一个念头:马上见到李昶,告诉他,他的随棹表哥想明白了,不躲了。
想到这里,沈照野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李昶居住的院落。手中的蜡梅花枝被他小心地护着,那清冷的幽香,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熨帖到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