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
回头圆 更新:2026-03-17 17:13 字数:3197
又瞥了一眼李昶捏着邸报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只是没什么血色。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手凑到李昶手边比了比。他的手明显大了一圈,黑了些,也更粗粝了些。
李昶察觉到他的动作,放下邸报,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询问:“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歪着头,又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李昶的脸颊。入手没什么肉,皮肤细腻,但触感单薄,能轻易感觉到下面的颌骨轮廓。他微微使力,李昶的脸便随着他的力道偏了偏。
李昶没挣扎,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随棹表哥,到底怎么了?”声音有些含糊。
沈照野松开手,转而用手背贴了贴李昶刚才被捏的地方,才道:“太瘦了。”他想起什么,又笑了一声,补充道,“以后得在你身上栓根绳,免得哪天风大,真把你给刮跑了。”
李昶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有些无奈。他自知比寻常男子清瘦,舅母为他寻了不少名医调理,但效果总是不显。或许真是近来太忙,心力交瘁,影响了胃口。
他轻叹道:“我也想健壮些。要不然,随棹表哥分我些肉好了?”
沈照野挑眉,顺着他的话茬,戏谑道:“行啊,我们雁王殿下想要哪块地儿的?胳膊上的?还是腿上的?随你挑。”
这本是句玩笑话,李昶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沈照野的身材他是见过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是经年沙场锤炼的结果,多一分嫌笨重,少一分则失之文弱,确实恰到好处。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玩笑而已,随棹表哥还当真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笑意更深:“现在知道是玩笑了?以前在宫里,是谁非要跟我比胳膊粗细,比不过还生闷气的?”
被提起幼年糗事,李昶耳根微热,有些羞恼,只低声唤了一句:“随棹表哥。”便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沈照野被他这么盯着,只好微抬起两只手,作了个没什么诚意的讨饶状。
他转而提起正事:“对了,之前跟娘说好了,过两日去城外的兰若寺上香。听说那寺里的住持医术不错,到时候请他给你瞧瞧,开个调理的方子。”
李昶婉拒道:“不必劳烦方丈大师了。我就在府里静养些时日,慢慢就好了。”
沈照野却不接这话茬,只道:“行啊,这话你别跟我说,去跟你舅母说。看她答不答应。”
这便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李昶深知舅母的性子,只得妥协:“好吧,听舅母的安排便是。”
沈照野又道:“既然都去寺里了,顺便也给姑姑请盏长明灯吧。虽然皇觉寺里肯定也有,但这心意,多一份总不嫌多。”
李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母妃,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才低声道:“都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见他应下,便道:“行,那我回去就跟福伯说一声,让他提前打点好。”
车厢内又安静了片刻。李昶的思绪飘远又飘回,目光落在沈照野衣袍上一处繁复的暗纹上,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地开口:“随棹表哥……我好像,都快记不清母妃的样子了。”
母妃去世时他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片段和模糊的气息。宫里有母妃的画像,但他总觉得画师笔法呆板,画不出母妃万分之一的神韵,所以也不爱去看。
沈照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昶以为他不会回应,想说自己是随口胡言时,他开口了,却道:“你记得才怪了。姑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三岁有没有?我那会儿都快十岁了,现在印象也模糊了。你要是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才吓人呢,你要当妖怪吗?李昶。”
李昶听着他这歪理,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心中的那点怅惘也冲淡了些。
沈照野接着道:“宫里挂的那几幅姑姑的画像,画得是挺一般的,匠气太重。咱们府里库房倒还收着几幅姑姑未出阁时的画像,听我娘说,是福伯怕我爹睹物思人,一直仔细收着。回头我们去翻出来看看?或者你挑两幅合眼缘的,等你王府收拾好了,带过去挂着?”
李昶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有些惊讶,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舅舅从未提起,他也没往这方面想过。他心中微暖,点头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马车继续在积雪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的熏香袅袅,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第49章 雁雀
听戏的茶楼是沈照野常去的那一家,名唤衔音楼,环境清雅,李昶偶尔也来。此处的茶叶品质上乘,有时请来的戏班子排演的新戏也颇有看头。茶楼布局曲径通幽,是城中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雅间正对着一片小巧的活水湖湖,戏台便搭在湖心,此刻并无演出,只有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皆模糊在雪幕之后,别有一番朦胧的诗意。
李昶临窗而立,被这雪景勾起了兴致,便让小泉子找来笔墨纸砚。他在窗边的长案上铺开宣纸,自己动手缓缓磨墨,心中默默构思着画面的布局。
待墨浓淡适中,他执起笔,刚落下寥寥数笔,勾勒出湖心亭台的大致轮廓,原本和孙北骥、王知节、沈平远几人窝在里间暖榻上玩推牌九的沈照野却下了牌桌。
他让照海顶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晃晃悠悠地踱到外间,凑到李昶的书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作画。
见李昶全神贯注,眼神只跟着笔尖走,完全分不出心思给自己,沈照野那点刚升起的好奇心瞬间变成了不爽。他伸出手,在李昶面前晃了晃:“雁王殿下好雅兴,这大冷天的,对着个空台子画画,不冷吗?”
李昶笔下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将他碍事的手推开:“旁边有炭盆,风吹不到这边,不冷。”
沈照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转了个身,干脆倚着书案边缘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看李昶重新蘸了墨,这次又用笔尖点了清水,调出更淡的墨色,然后手腕轻转,将那抹淡墨晕染成远山缥缈的意境。
沈照野实在算不上一个令人愉快的看客。他丝毫没有观画不语的自觉,一边看,一边还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问题天马行空,与作画毫无关联,甚至同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
“哎,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会不会冻死?”
“这亭子的顶是不是去年被风刮坏过?”
“你晚上想吃什么?听说东市新开了家炙羊肉不错。”
“……”
李昶被他扰得无法静心,何况沈照野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他左手揽着右手的宽袖,右手执着笔,无奈地转过身,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不是一向对丹青之事不感兴趣吗?今日怎么有这般耐性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里间牌桌,只见沈平远和孙北骥联手,攻势凌厉,已经把王知节和照海杀得丢盔弃甲,桌上的银钱都快堆到对面去了,便又道,“表哥再不过去救场,照海怕是要把你的那份老本都输光了。”
沈照野也扭头看了一眼,笑骂一声:“克夷和照海这两双臭手,凑一块真是绝配,下辈子投胎上了牌桌估计也是送钱的命。”但他随即又不太在意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没事,克夷有钱,钱多得烧得慌,输点给他们乐呵乐呵。”
李昶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王知节的母亲柳氏,是江南一位巨富的独女。那富商原本打算招赘继承家业,还搞了出绣球招亲,谁知那绣球阴差阳错,被当时正在追捕一个小毛贼的王伯约将军给接了个正着。
本是误会一场,王伯约并无意入赘,奈何柳小姐一眼相中了这位英武的将军,非他不嫁。
后来柳小姐嫁入王家,生下王知节后却因体弱一直未能康复,最终在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柳家老夫妇痛失爱女,不久也相继离世,那富甲一方的家产便尽数留给了外孙王知节。
可以说,王知节本人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连带着沈照野这群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就算立刻辞官归隐,靠着王知节的资财,也能挥金如土地过完几辈子,连墓碑都能用纯金打造。
想起沈照野他们没少变着法子坑王知节的钱,李昶不觉莞尔,又觉得这样想有些不厚道,连忙转过身,重新蘸了墨,催促道:“表哥快去大杀四方吧,我这画还得画上好一阵呢。”
沈照野一听,更不高兴了,眉毛一挑:“李昶,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哥我还比不上一个破亭子好看?你敢说是,信不信我明天就叫人把这亭子拆了,拉去填海?”
李昶简直拿他没办法,沈照野耍起无赖来谁也招架不住。他只能顺着毛捋:“随棹表哥自然是最好看的,令人见之忘俗,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