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叶渔      更新:2026-03-17 17:11      字数:3176
  布白瞥了眼被丢掉的钥匙,没吭声。
  “布白,你还好吧?”巴拿小心地将手掌盖在布白剧烈起伏的肚皮上。
  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升高的体温,布白又开始难受,他将虎头搭在两只前爪间,疲惫地半阖眼。
  一颗不健康的心脏,跟了具不强壮的身体,所以生病难受是布白生命的常态。这头白化的孟加拉虎总是打针、吃药,甚至被剃光肚子上的毛送去手术台,从还是一只小虎崽时就是如此。
  来到动物园前,布白住在阴暗的地下室,他每隔几天就要打针,打完针心脏就不舒服,好在那时候布白身边有很多朋友,都是和他同龄的幼崽。狮子、花豹、棕熊这些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的动物,在那间地下室里相依为命。
  来到动物园后,布白终于见到晨昏交替,但他依旧要打针。和以前不同的是,在动物园打完针后没有朋友的安慰,布白只能独自窝在小床上舔伤口。
  这样长大的布白,早已经习惯了身体里这颗脆弱的心脏总是出毛病,也习惯了独自吃药打针。
  饲养员大多时候会为了安慰布白,准备半盆加了蜂蜜的羊奶,甜甜的香香的,很是好喝。
  大概也是在今年,布白总是在外场展览的那段时间,他打针的频率稍有降低。在每周固定的兽医检查日当天,饲养员带给布白一只大熊猫玩偶,小小的,还没有布白的脑袋大。
  布白好奇地叼起玩偶,压在爪子下观察。
  兽医准备给布白静脉注射,饲养员担心布白乱动,不仅拌了蜂蜜羊奶,还带来一只在动物园年会上抽奖得到的大熊猫玩偶。
  她试图转移布白的注意力,指着被布白舔得湿漉漉的玩偶说:“你看看,这是熊猫,你认识熊猫吗?大熊猫和你有一样的颜色呢,你们都是黑白的,这就是大熊猫,是比较小的大熊猫。”
  布白似懂非懂,粗壮的针管扎进皮肉,注射液在血管中流动,他一动不动,咬着熊猫玩偶,盯着兽医给自己扎针。等扎完了,他又松开嘴,放下玩偶,乖乖喝掉饲养员给的蜂蜜牛奶。
  这只熊猫陪布白度过许多个兽医检查日,被布白咬得脏兮兮,饲养员担心太脏的玩偶会让布白生病,于是趁布白睡着的时候,把熊猫玩偶掏了出来,带回家清洗。
  布白再醒过来时怎么都找不到玩偶,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当时住在他隔壁的、被誉为全莱泊脾气最差的啸林,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最后发怒撞墙的布白被麻醉飞针制服,饲养员因为未能及时干预布白的心理情况而被停职,那只洗干净的熊猫玩偶也就再没能回到布白身边。
  对啸林来说,自由是林海雪原。他可以在山野中肆无忌惮地奔跑、标记每一处领地、捕食鲜嫩的狍子。
  对巴拿来说,自由是被园长抱着在动物园里散步,人类能去的一切地方、人类能做的一切事,他都想去做到。
  而对布白来说,自由不是离开铁笼、更不是离开动物园,他想要的自由就是有只能陪着自己打针吃药的熊猫。
  念叨着熊猫,布白快速呼吸着,加速体表热量散发。但高温环境下,静止不动的散热效果微乎其微,布白感到心脏很不舒服,隐隐的刺痛让他四肢发软。
  这样的天气,连巴拿都受不了。巴拿又想安慰白虎,又热得不想靠近那一大坨热源,只能和布白保持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蹲在另一颗榕树的树荫下,扣着地砖缝里的泥土。
  为了不引来丧尸,巴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布白,你不会死的吧?”
  布白没回应,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闭上眼睛大喘息。现下只有找到水源,直接钻进水里才能快速降温,或者回到刚离开的笼舍,继续用自来水冲洗身体。
  巴拿见布白不搭理自己,往前挪了两步,换了个地砖缝继续扣:“你说你非要找熊猫干啥,现在动物园里到处都是怪物,咱们两个老弱病残,说不准还没爬上山见到熊猫,就被刚刚那种怪物给咬死了。”
  “你才是老弱病残,我才六岁,虎生最精彩的年纪。”布白随口吐槽。
  巴拿将粗壮的手指抠得满是干燥的泥土,整只猩猩都显得脏兮兮的。倭黑猩猩毛发本就不如黑猩猩那么密集,因此许多人类老是觉得它们不够好看,而他又被啸林和布白接连咬秃了后脖子的毛,现下就显得更加年迈了。巴拿抚摸着自己胸口的黑黢黢的毛发:“其实我也没多大……算了,我是老,你是弱病残,这样行了吧。”
  “你话好多。”布白烦得不行,身体又不舒服,干脆抬起两只前爪搭在头顶,捂住耳朵,压根不想跟巴拿说话。
  他现在是一点都走不了路了,得赶紧休息,不能再奔跑,否则又要热中暑。但动物园里危机四伏,正如巴拿所说,他们很可能还没找到熊猫,就被人类病变后的丧尸给拆吃入腹了。
  如果啸林不走就好了。
  布白闭上双眼,被热浪裹挟。他嘟囔着:算啦,他有自己的生活,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第5章 低温夜
  日落西山,地表温度终于有所下降,煎熬许久的布白总算能好好喘口气,他放肆地大口呼吸着逐渐清凉的空气,久违地感到生命力在回笼。
  说来也奇怪,以前他一有点小毛病就要被压着打针吃药进仪器,好像不这么做他就活不了,现在没了照顾他多年的人类们,他竟然自己熬着熬着也活了下来。
  心脏依旧在跳动,为身体提供能量,血液安稳地进行循环,体内的热量随着夜色的降临而逐渐降低。从正午到日落,这间空荡的展厅十分安静,没有丧尸的威胁,只有饥饿的肚子时不时抽搐着发出两三声鸣叫。
  巴拿在太阳落山后,跑来靠在布白的肚子上,手掌抚摸着布白的毛发,慢吞吞地梳理,扒开外层的硬毛,再扒开内层的绒毛,寻找其中是否有小虫子。
  惹烦了布白后被粗壮的虎腿一脚踹飞出去半米远,巴拿躺在地上唉声叹气:“坏老虎。”
  坏老虎布白摇摇头站起身,见温度已经降低到合适的区间,回头朝巴拿喊:“走吧,去找吃的。”
  巴拿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布白的尾巴,像人类牵手那样跟在布白的屁股后头。
  “这是一个成语。”巴拿说,“叫猩假虎威。”
  “什么意思?”布白问。
  “意思就是,我借了你的威风。”
  “听不懂。”布白加快脚步。
  自败死病毒二次爆发后,气候骤变,白天气温急剧升高、到了夜晚又飞速下降,昼夜温差可达五六十摄氏度,完全不像正常的夏季。
  由于夜间寒冷,巴拿越走就和布白挨得越近,甚至将布白的尾巴围在自己脖子上,想靠布白厚实的毛发给自己取暖。
  倭黑猩猩的皮毛在低温环境中很难起到保温作用,他们常年生活在温暖湿润的雨林地带,如果不是来到动物园,一辈子都不会见到雪。
  寒冷对巴拿来说比饥饿更可怕。
  布白浑然不知巴拿已经冻得发晕,他继续沿着蜿蜒的景观路上山,走到一半,却忽然感觉尾巴被狠狠拽了一下。
  “巴拿,不要拽我的尾巴!”布白回头,却发现巴拿缩着身体,浑身颤抖,身体表面浮起一层白霜。
  布白跳到巴拿身边,焦急地用爪垫扒拉着猩猩的身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了?”
  巴拿上下牙齿疯狂打颤,嘴唇上翻,两眼发白:“你怕热,我怕冷……啊……”
  “你怎么不说呢?”布白埋怨这只嘴硬的猩猩,赶紧咬住巴拿的肩膀,拖着巴拿往路旁的绿化带里走。
  他还记得白天绿化带里冲出来的怪物,走到路缘台阶边,他先伸长脖子,将虎头探进灌木丛中,仔仔细细观察这块小灌木丛,确认没有危险,这才拖着快冻僵的巴拿钻了进去。
  动物园植被丰茂,布白将巴拿拖到灌木丛后的避风处。这里前有灌木丛挡风,后也有高大的榕树能做遮挡,虽然寒霜已经逐渐浮现,但布白厚实的皮毛让他能无视严寒。他把这只个头矮小的猩猩圈在自己怀里,温暖的腹部贴着巴拿的后背,提供热量。
  巴拿感动得涕泪横流,一边用牙齿打快板,一边抱住布白的大尾巴盖在胸口:“好老虎,我没白救你,以后我再也不说你是坏老虎了,你简直是动物园里顶顶好的老虎。”
  布白被夸得无所适从,默默趴好,佯装高冷,尾巴尖却在巴拿身上愉快地拍打,将巴拿裹得更严实了些。
  今晚本来是打算找熊猫的,但没想到巴拿没法顶着低温行动,布白只好留在灌木丛中陪着巴拿,计划等太阳重新升起,他们再趁高温还未来袭前的间隙,继续上山找熊猫。
  除了熊猫,还有食物和水源,都很重要。
  布白虽然白天喝饱了水,但满打满算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饥饿让他体力不支,如果遇到危险,很可能没有力气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