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从来都知道, 作为布鲁斯去对待莉莉安会比作为蝙蝠侠好太多——哪怕阿福讽刺他也是一个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布鲁斯起身, 打开了阳台开了窗。
  房间里原本紧绷的空气终于流通, 过于浓郁的烟味也散开了些许, 布鲁斯弯下腰，甚至讲散落在地的酒瓶捡了起来，看了一眼度数松了口气。
  还好, 15度的葡萄酒。一瓶。
  莉莉安站在一旁，一副想说什么又臭着张脸很不高兴。
  布鲁斯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是说不能抽烟喝酒。下次记得少一点，好吗？”
  “……哦。”莉莉安慢吞吞地应道，还是不情愿的模样。
  布鲁斯当作没看见的继续说：“下午你和迪克的沟通……”
  “我就知道你是来帮他说话的！”莉莉安不快地大喊，眼睛看起来都有些红肿。
  “……我听到了。”布鲁斯没有顺着她的节奏，而是说完了他的话，“我没有在帮谁说话，但你想和我谈谈这个吗？”
  “我很关心你。”他轻声说，“还记得我对小时候的你就说过吗？我不会想看到你的眼泪，那是我作为父亲的无能。”
  “……这件事情又和布鲁斯没关系。”莉莉安撇着嘴哼哼唧唧，“这是我和格雷森的事。”
  她虽然还是一脸不高兴，可好歹愿意回应布鲁斯的提问：“我们会自己解决……再说了，这种事情还和老爸告状，我也觉得很丢人。”
  “可是。”布鲁斯也撇着嘴，“我也想要听你们和我商量啊？”
  莉莉安终于被逗乐了。
  她笑起来，鼻子里都打了个气泡。
  “爸爸！”她有些受不了地喊道，“你怎么还哼哼唧唧地向我撒娇？”
  她想了想，兴致勃勃地给布鲁斯出起了主意：“格雷森说不定会愿意……对了！你可以帮我套套他的话！”
  她就这样握紧了拳头，露出了阴森森的表情：“如果他敢说我坏话，你应该帮我给他点教训！对了。中文这叫什么来着，‘钓鱼执法’！”
  “……我很高兴你中文学那么快。”布鲁斯一脸无奈，“但迪克也……他也不会说你的不是。好吧好吧，我不帮他说话。”
  在被女儿瞪了一眼后布鲁斯改口：“只是无论你们之间……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你们能开心。”
  “我本来还挺开心。”莉莉安拉长着脸，“是格雷森先挑事的。”
  “他只是在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我也是，莉莉安。不是在帮蝙蝠侠发问。”布鲁斯斟酌着自己的用词，“那个红头罩，他是你的新的恋爱对象吗？”
  “不。我觉得最多算新的‘关系’对象。考察期。”莉莉安的回答让布鲁斯刚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半句话又令他严肃了起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爸爸。虽然头罩有点……青涩，也有点……傻。”
  她用的“fool”，名词，不是silly不是stupid，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包容。
  布鲁斯看着莉莉安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但相处的时候我们还算开心，爸爸。”
  “他杀了一些人。”
  “杀的是本就该死的人，爸爸。”莉莉安平静地说，“为了建立秩序。”
  ——为了这个目的就可以杀人了吗？
  布鲁斯心底一沉，但他知道莉莉安真是这么想的。
  之前在韦恩集团的慈善款项被挪用贪污的时候，她和双面人一起策划的行为，甚至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蝙蝠侠的身份——
  莉莉安自己也想起了那件事：“爸爸。”
  她看起来尤为镇定：“这一次，你也要把我调离到分部吗？”
  “我当时只是停了你的职，想要离开的是你，莉莉安。”布鲁斯纠正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赶你走……哪怕现在的哥谭尤为危险。”
  他垂下眼，表情看起来尤为难过：“但这一次，你不会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打算退让。
  即使明知道蝙蝠侠不可能会认同她的行为。
  “确实有些危险。”莉莉安点了点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会去问下卡珊有没有空出差来哥谭，这样你就能放心了吧，爸爸？”
  布鲁斯了解他的孩子。
  莉莉安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她愿意粉饰太平都能算她有心，大多数时候她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会认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就一定正确。
  布鲁斯从来都没有办法去纠正她的观念，再说了，“纠正”是不是也是一种他认为自己才正确的傲慢呢？
  “可我仍然担心你会受到伤害……在我没有办法及时赶到的时候。”布鲁斯轻声说，“我害怕我每次都……会来迟一步。”
  但也许。一步就会是永远。
  莉莉安知道布鲁斯想到了杰森·陶德。
  哪怕她明知道布鲁斯提到皮下注射的定位器需要更新，肯定还别有用心，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布鲁斯。”莉莉安同意了，“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感到安心……我会及时向超人和蝙蝠侠求救的。”
  这应该还算一个不错的结果。
  哪怕只是阶段性的，他没有把莉莉安推到更远……当然，布鲁斯不会忘了迪克的情绪也需要安抚。
  迪克和莉莉安沟通的最大问题就是迪克不自觉地迁就起了莉莉安的节奏。
  当然这也不是迪克的错，现在的他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和莉莉安针锋相对地互相攻击……可这恰恰这份克制和强装的冷静反而加剧了莉莉安的怨恨。
  “布鲁斯。”甚至布鲁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迪克就主动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和莉莉安争吵，这会让她更不理智，更容易走上另一条路。”
  布鲁斯摇了摇头：“我会注意她的。”
  “莉莉安并不是你的责任。”布鲁斯还是开口说道，“她是我的。”
  迪克是他最年长的儿子。
  但其实他积攒最多当哥哥的经验甚至都是在提姆来了之后，以前和莉莉安他两是互不相让互不干扰，而和杰森……杰森还活着的时候，迪克还在叛逆期没怎么愿意回来。
  杰森的死改变了太多。
  迪克的心中同样留下了创伤，他认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才会让他决心拿出当兄长的派头，企图在蝙蝠侠没精力注意的地方帮上忙……偏偏莉莉安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定位改变。
  “我还在呢。”布鲁斯重申道，莉莉安太不懂事，迪克又有些太懂事了。
  布鲁斯的手上拿着印着蝙蝠侠形状的马克杯，上面写着“batman works alone”，偏偏第一个和第二个单词的中间加了个“never”，他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偏偏送礼物的芭芭拉……啊，现在应该是“神谕”，因为工作现在不在哥谭，不然也许还能劝上两句。
  “假如你们之间还存在什么……我并不是鼓励。”布鲁斯声明道，“你不必顾虑太多。”
  “我知道她恨我！”迪克几乎也是委屈地说，“因为那个时候我没能回来当罗宾——”
  “我们说过这个，夜翼。”蝙蝠侠肯定道，“我很高兴你走出了自己的路。”
  迪克当然会想！是不是他做错了选择？
  可现在蝙蝠侠本人向他承认：“你不应该回来当罗宾……提姆做得很好。我更需要你作为夜翼的支援。”
  这是如此振奋的肯定。
  蝙蝠侠会把自己的情感封闭在制服之下，可当他摘下头罩介于布鲁斯和蝙蝠侠之间的时候……偶尔也会说这种夸赞。
  “我真高兴你能这么说。”迪克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但我和莉莉安……我们没那么容易，布鲁斯。她恨我，她现在只是不甘心而已，而实际上她……”
  还能对他有多少喜欢呢？
  迪克一直在不断怀疑。
  哪怕他再怎么受欢迎，面对莉莉安的时候总是没有自信。
  她是那么吝啬于她的喜欢，就连他们最甜蜜的时候他都没有多确定，那些漫不经心的吻、突然送上门的包裹、下意识的依赖是喜欢吗？还是韦恩小姐的消遣？又或者是她别无他法的选择呢？
  喜欢是无法确认的，痛苦却是切切实实的。
  每次吵架迪克都觉得比抓回一轮阿卡姆疯人院的反派还要疲惫，那是心灵上的折磨，莉莉安吵架的时候总是一个劲地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插刀子，他们吵的轰轰烈烈，痛也痛的刻骨铭心。
  “就算我们能和好，如果再分开争吵一次……我不确定我这次是否会心碎。”迪克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要碎掉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截然不同的观念，无法调和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无法再向后退让。
  认为爱能克服一切无疑是童话故事才会有的桥段，现实要复杂太多，更多的无可奈何。
  布鲁斯明显露出了听到亲密关系话题的不适。
  “可是。”他小心地说，“现在的你们……看起来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