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
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1 字数:3166
“雨已停了,窗边凉爽。青青不必跪坐,那边榻上可以稍歇。”
客房窗边设有一张宽大的矮榻,铺着凉席。
他引她过去,待她半靠着坐下,自己则取来一个蒲团,在她身前席地而坐,微微仰视着她。如此一来,既是亲近,亦是恭敬,在礼节上无可指摘。
王女青靠在榻上,眼帘渐沉。
“我在屏风后,看到郎君仪容,又观察到郎君手上习武的痕迹,我就想,郎君风采,与我故友桓渊有几分相似。他昔日极受永都贵女追捧,郎君或许听闻过。但皇后不喜欢他,一日大发雷霆,言他□□宫闱。后来的事,想必郎君也知道,这并非宫中隐秘。”
“皇后为何动怒,又为何给他安上如此罪名?”
司马复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当时服了些五石散,只因我好奇。他不让我试,我便让他服了给我看。偏偏就在那时,被皇后的侍女撞见,见他衣衫不整,与我一处。”
王女青声音飘忽,带着危险的坦诚。
司马复一时无言。
“皇后当场便要处死他,我自然拼死拦着。皇后只得命人将他驱逐。之后我与皇后冷战,她盛怒之下,先是请陛下下旨将他流放,后又密令在半路将他处死,对外只说他自知罪孽难赎,以马缰自缢。而我,因着此事,得到了飞骑作为补偿。在皇后眼中,错不在我,而是桓渊引诱我,意图不轨。”
司马复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逐步展示真实的自己,希望他知难而退。但如果他能接受这样的她,那么接下来,于公于私,他认为自己就都能进一步了。这是她给予的考验,也是她赐予的机会。
于是,他轻声说道:“青青是否想过,桓渊当真意图不轨?皇后极难看错人。”
“想这些并无意义。郎君只要知道,观中规矩极严,真人时时要我们端正一如大将军。但大将军天性如此,我则无法忍受。我常常让桓渊跟着我,从密道溜出去玩乐,有时为逃避责罚,还故意带上太子,哄他去为陛下抓野兔。直到有一日……密道塌了。郎君走过的密道,是在那之后修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让桓渊带太子先走,自己却来不及离开,被埋在了下面。是师兄救的我。他为救我几乎赔上性命。废墟之下,我听着他的脉搏渐无,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端正如师兄,竟会因我的荒唐而死。”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明显的倦意。
“后面的事,郎君大抵知道。但即便,我当时已发誓要像师兄一样端正做人,荒唐的性子还是改不了。直至桓渊之事发生,我被杖责两百。真人命我师兄行刑,师兄每一杖都打得我魂飞魄散。这才有了,郎君今日看到的我。”
“青青,”司马复抬起手,自然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脸侧的发丝,“都过去了,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疼。”这是承诺,也是宣战。
王女青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划过脸颊。
司马复知道过犹不及,适时收回了手。
他从案头取来一卷帛书,打破了过于浓稠的氛围。
“你看,我担心你休息不好,昨日已连夜替你拟好了檄文。”
他展开帛书,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邀功般的少年气。
“你一听便会来了精神。我给你念。”
“谢过郎君。”王女青微微直起身体。
司马复移到她身边,靠着榻沿坐下,展开帛书低声念道:
“骠骑将军、大都督、持节、督西南诸军事 王 谕巴蜀檄
“咨尔蜀王,并告巴蜀郡守、尉丞、豪帅、邑长:
“盖闻天道幽远,赏罚必信;人伦昭彰,忠奸立判。逆贼司马寓——”
念到此处,司马复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风流。
王女青的表情也有了松动。
司马复见她恢复了一些,便继续念下去:
“逆贼司马寓,凶悖无状……”
司马复继续念着,毫无心理负担地痛骂祖父。他要让她看到,为了她,他可以没有任何家族包袱。他不是卫道士,他是可以陪她一起荒唐的人。
“……昔乘国衅,犯阙永都。天威所加,败溃奔亡,遁迹秦陇,近复南窜,窃据南郑。虽苟延残喘,实同疥癣,譬若釜鱼幕燕,终自绝于天纪。本督奉诏持节,督西南军事,亲统锐师五万,已发陇坂,日进六十里,不日将会猎南郑,犁庭扫穴,悬逆首于藁街。王师所指,逆众溃沮,司马之诛,计日可待。惟虑汉中败溃之卒,惊魂丧胆,或四散奔窜,南窥巴蜀。此类流寇,虽非大患,若纵其侵境,惊扰吏民,剽掠乡邑,亦损王土安宁。其令:
“尔等世受国恩,守土有责。自获檄之日,速整部曲,严守金牛、米仓、褒斜诸道南口。竭尔全力,阻截一切自北南溃之众,坚壁清野,毋令一骑一卒渗入蜀境。倘有疏虞怠守,关隘失防,致残寇流窜入界,无论多寡,一经核实,即以通敌纵逆论处。国法凛然,明正典刑,决不姑宽。待戡乱事毕,本督当按籍稽核,功赏过罚,尔宜慎之戒之。勉竭忠义,固尔封疆。俟本督克定汉中,肃清残逆,自当录功奏闻,旌表尔等守土之劳。咸使闻知。”
念完檄文,司马复仍对“逆贼司马寓”笑意不减。
王女青道:“郎君心性,我又有了解。”
司马复收起帛书,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柔声道:
“青青不知,相国腿脚不便,但总要住高楼,以示权威。但他时常上不去楼,又不想让人知晓。我有次在外等了一个时辰,人都要冻透了,原以为他是在敲打我,后来才知,他只是花一刻起身活动,又花三刻蹒跚上楼,上楼后躺了半个时辰歇着,才有体力将我叫上楼训斥恐吓。他到了南郑,才改住平层的院子。我自小畏他,但见他如此不服老,该笑话也还是要笑话的。”
他语气渐沉,目光灼灼看着她。
“但我每每笑意刚起,就转为叹息。陛下英雄一世,终究盛年而逝,相国这般枭雄,反倒老而不死,为祸至今。天地待英雄,何曾宽厚?”
他握住她的手,“青青,我知你今日面对相国时心中之苦。但你会想,这并非家族恩怨。你还会想,何况相国于大梁有功,于陛下也曾有恩。你不会用是非对错来论相国,你必须努力控制自己。”
王女青垂眸不语。
司马复又道:“你更清楚,当以社稷安稳为先,余者皆应暂置。可即便你竭尽全力,仍觉前路艰难,甚至时常看不到出路,仿佛怎样选都是错。”
王女青静默片刻,低声道:“郎君知我。”
这一声极轻,仿佛叹息落地。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开口再言。王女青却已借着理正衣襟的动作,不动声色收敛了方才一瞬的松弛。她微微坐直了身躯,再抬眼时,眸中朦胧的倦意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清明。
“郎君可曾想过,若你伪作溃军,行至剑阁之下,蜀军却死战不降,届时你顿兵坚城,而我王师又至,你岂不腹背受敌?再者,我王师果真十余日后才到?若我王师提前抵达,断你归路,你又当如何?”
她语调平稳,虽是在问,却未给司马复留出作答的余隙。
“为保此事多几分胜算,我已令安插在剑阁守军中的亲信于关内伺机策应,或于北门举火为号制造骚乱,或为郎君指引避开关墙强弩的小径。总之,我将竭力为郎君制造攻其不备之机。此举自是兵行险着,但郎君麾下俱是百战锐士,必能抓住机会。”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语速比平日稍快几分,“我还会每日派遣信使,向郎君通报我王师的行程位置,与郎君消息互通,不致误判。”
说到此处,她神色郑重,“此外,汉中之地我可暂不收复,南郑仍由郎君部将驻守,直至郎君成功入蜀。如此,郎君归路无虞,可安心前行。”
司马复听懂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够了,这就足够了。即便她心有所属,即便她是为了大局,但在这一刻,她确实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让她不要说了,从案头锦盒中取出一物,轻轻放于她手中。
那是一枚玄铁铸造的虎符,分为两半,他给了她其中一半。
“言语虚妄,人心易变。青青,拿着。”
王女青手握司马氏的虎符。
这是她居住的客房,显然司马复一早就备下这些东西了。
良久,她手指收拢,将虎符握紧。
“既是郎君倾心相赠,此情我领。”
第36章 两方操守
翌日清晨,雨后初霁,天光澄澈。
王女青携丘林勒启程,司马复亲自送至城外十里,待其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勒马回转。他回到太守府时,已近午时。
韩雍在廊下等候,迎上前道:“你这几日不眠不休,如何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