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1      字数:3232
  此次,她希望他能再次配合。
  她计划诱使司马桉对回马峡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扫荡。她请司马复在家族会议上支持司马桉的这一行动。在此时节,回马峡附近多为糜烂之地,极不适合铁浮屠作战。她要司马复用激将法,确保司马桉会将这支行动笨拙的王牌部队带入绝地。若计划成功,司马桉将彻底丧失司马氏的军事指挥权,而她也能在永都获得一个极具分量的政治筹码。
  信件末尾,她的字迹显得相当用力——
  郎君心意,我已尽察。
  此峡绝地,有进无出。于令叔,我意在擒,非在加害,此为信。我将为郎君上演猛虎落阱之局,前半由我。后半贤侄救叔之节,望君自处,以为南渡之机。
  至于司马氏后路,我已为郎君筹谋。中路经武关直扑荆襄,乃众矢之的,此为死路。故我必当重兵扼守武关,摆出决战之姿,此门绝不会为郎君而开。
  郎君唯一活路,在于即刻率部折向汉中。汉中非我辖地,蜀王亦是司马氏旧敌,此地之险,郎君需自渡。
  然郎君若功成,东出必经巴郡。巴郡有我故人,我尚在时,当可预先为郎君打点妥当,确保航道无虞,直至夏口。此后江阔水长,郎君去路非我能预。此番种种,聊作故人之情,君其勉之。
  读完信,司马复陷入长久的深思。
  他一向过目不忘,此时并不盯着计划细节,而是反复查看这封信的末尾,尤其是“巴郡有我故人,我尚在时,当可预先为郎君打点妥当,确保航道无虞,直至夏口。此后江阔水长,郎君去路非我能预”一句。
  他读出了弦外之音,一阵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
  韩雍见他神态有异,赶紧将信纸拿过,也仔细读了一遍。但由于信件细节繁多,他一时未能捕捉到让司马复心绪起伏之处。他读完只叹道:“萧道陵要撕破脸对她动手,逼她终于做了决定么?”
  司马复黯然道:“为何是‘终于’?她做了什么决定?放弃的选择又是什么?”
  “此刻她最明智的选择,是让你速战速决,夺取司马氏大权,而后与你合兵一处杀回永都。但她没有。她选择让你南下,这是在养你自重。你……啧啧啧。”
  “韩小郎何意?”
  “她这么选,要么是不信你能在短时间内成事,与她联手打回永都。要么是她对萧道陵终究不忍下手。哪一种情况都叫你伤心。两种情况加起来,更叫你伤心。”
  “你上次回来与我说,她心有所属之人是萧道陵,你发誓要拯救她于水火。现在人家已经选了,她的心还是在萧道陵那里,而你只是个被养的寇!她还得给你这个寇铺好南渡的路。唉,司马郎君,你当奋起。”
  “韩永熙!”司马复低喝,“你嘴巴如今怎如此恶毒?”
  “在你家住久了,耳濡目染。”韩雍回敬道。
  司马复沉默片刻,拿起酒水一饮而尽,“但你说得对,我当奋起。”
  韩雍叹了口气,伤感道:“青青太可怜了。”
  永都,大将军府。
  夜深,萧道陵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在书房榻上和衣而卧。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丝被夜风吹进未关严的窗缝,落在他眉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睡得很沉,大约两个时辰后,在凌晨的寒意中醒来。
  时间未到上朝的时候,但这已是他近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他自觉精力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桌案旁,借着烛火,翻出蓝田的军报和内直虎贲的武关传书,重新读了一遍。
  秦岭即将迎来决定性的一战,若按计划执行,南线的危机很快便能解除,这也能极大鼓舞北线军心,缓解卫氏压力。
  内直虎贲的防务也做得很好,丘林勒在信中说,左将军如今生活规律,饮食如常,心情也佳,想来是因得到了大将军的承诺。
  但是,信的末尾,丘林勒也小心翼翼地提醒:左将军如今生龙活虎,待到承诺兑现之时,大将军会否不幸?
  萧道陵读完这些,先是莞尔,而后悲怆。
  他拉开桌案下的一个暗格,将此前王女青写给魏夫人的所有信件都取了出来,借着烛火,逐一仔细重读。
  读完最后一封信,他重温“一身悲欢,渺若尘芥”一句,独坐在凌晨的黑暗中,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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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回马望峡
  秦岭回马峡,地势狭长,两侧山势壁立,谷底道路崎岖,仅容三马并行,是伏兵围歼的绝佳战场。
  司马桉的主力铁浮屠,一支以重装骑兵为核心的野战精锐,陈兵于峡谷东口。此刻,他的中军帐内,数名斥候都督正围绕着沙盘进行战情汇报。
  “禀元帅,”一名斥候都督指着沙盘上的谷道,“我部前锋侦察单位已深入峡谷十里,沿途发现敌军丢弃的辎重车七辆、空粮袋三十余具,部分区域有被树枝拖拽以掩盖行迹的痕迹。据勘察,敌军撤退仓促,秩序混乱,判断其主力正向西侧谷口溃逃。”
  另一名负责侧翼侦察的校尉补充道:“我部已沿南北两侧山脊搜索至五里范围,未发现任何成建制的伏兵。山林中植被完好,亦无大规模兵力调动所留下的践踏区。可以断定,敌军并未在两翼设防。”
  司马桉听取了全部汇报。所有情报证据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对面的讨逆都督在意识到铁浮屠主力抵达后,深知其麾下部队无法抗衡,故选择利用峡谷通道快速西撤。
  “将主力集结于此隘口之前,乃兵家大忌。她这是为求生而自乱阵脚。”司马桉走到沙盘前,“如此狼狈的撤退,正是我军发挥骑兵机动优势,实施追击、分割、歼灭的绝佳战机。”
  他当即发布了一系列攻击指令。
  “前锋营三千骑兵,作为第一攻击梯队即刻入谷追击,不计伤亡,务必咬住敌军殿后部队,迟滞其行动,为主力展开创造时间。中军主力,步骑协同,以行军纵队跟进,与前锋梯队保持五里间距,一旦接敌,立刻由纵队转为攻击横队。后勤及预备队,固守谷口东侧高地,建立防御阵地,确保作战基地的绝对安全。”
  然而,司马桉及其指挥体系未能洞察的是,他们所掌握的全部细节,包括持续数日的春雨,都早已被敌军精心编织进了陷阱。
  他们并非忽略了春雨。指挥体系确实评估了它的影响,但得出的结论是:连绵的雨水只会让敌军步兵撤退更加困难,泥泞不堪反而更有利于己方重骑兵发挥冲击力,在短期内强行通过,一举追上。
  他们更没有看穿,那些被斥候认为是仓促撤退留下的杂乱痕迹,实则是敌军小股部队利用春雨作掩护,反复通行刻意破坏路面并加以伪装的结果。此时,谷底深处的土壤早已不堪重负,在那些溃逃痕迹的伪装之下,形成了足以吞噬战马的致命泥沼。
  军令如山。
  前锋营的铁骑洪流率先涌入谷口,马蹄声在狭窄的峡谷中汇聚成雷鸣。
  当铁浮屠前锋营冲至峡谷腹地时,战马速度锐减。马蹄深陷泥沼,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大体力。迅猛的追击阵型在迟滞中瓦解,精锐骑兵被分割困在数个泥潭中动弹不得。
  当司马桉的中军主力被完全引入峡谷,因道路阻塞而前后脱节,瞬间,两侧山崖传来数百根巨木被同时抽离,与岩石摩擦发出的闷雷般爆裂!
  早已被掏空的山体失去支撑,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轰然崩塌。数万吨的巨岩与泥土倾泻而下,彻底封死了峡谷的东西两端。
  司马桉惊愕回头,来路已成绝壁。他所在的指挥中枢被封锁在了绝地之中。
  未等他做出反应,崖顶之上,王字帅旗与讨逆都督大旗同时展开。数十架部署到位的重型床弩发出怒吼,弩矢撕裂空气,覆盖了司马桉的指挥单位。在第一轮齐射中,司马桉的帅旗应声而断,数名传令官被连人带马钉死在泥地里。
  指挥节点被瞬间清除,命令无法下达,信息无法传递。
  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失去大脑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恐慌。
  随后的围困,是一场系统性的心理摧毁战。
  入夜,混合了湿柴与狼粪的浓烟被灌入谷底,刺鼻的气味不仅剧烈刺激呼吸道,更在黑暗中制造了极大的恐慌。无规律的鼓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而急促如冲锋,时而悲鸣如哀悼,反复折磨着被困士兵的脆弱神经。王女青的部队以小股兵力在崖顶制造出数倍于己的声势,却并不发动实质性总攻。
  待死的压迫感比真刀真枪的战斗更能瓦解军队的士气。在被困的第三日,谷内已出现士兵因绝望而哗变。
  回马峡战败的军报传回大本营石门坞,司马氏的核心将领全部被召至议事厅。沙盘上,司马桉部标记为“被围”。
  司马崇元情绪激动,他指着西侧山脊的模型,“父亲主力建制尚存,王女青围困兵力羸弱。我请求立即动用破阵营,沿西侧山脊发动向心突击,与主力里应外合,一举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