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1      字数:3179
  王女青道:“你要我如何相信?”
  司马复道:“青青,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心。”
  这话又触到了王女青的痛处。她想到自己的心,想到萧道陵的心。
  “数月不见,郎君对我情根深种?可郎君当日将我从长乐门废墟拖出,并未想过我是个活人。郎君只想利用一具死尸感动真人,好带韩小郎进入密道逃生。郎君对我何来真心?只可惜我命大,没有一如郎君所愿死掉。”
  司马复道:“是也不是,青青你听我说……”
  王女青并不给他机会解释,“便是我的簪子,郎君在文库书架下偷拿时,想的也不是春风十里。否则郎君见我招手,为何第一反应不是如沐春风,而是欲取我性命?郎君虚情假意,我已一刀斩断。郎君让我向前看,自己也要向前看,留些体面。”
  司马复道:“簪子未断。我那时不知你我缘分,如今既已知晓,悔过后一腔赤诚来见你,奉上真心。这便是向前看之于我,我也不在意是否体面。”
  王女青道:“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无几,死的死,散的散。我与郎君数面之缘,并未对郎君有过任何期待,也不想对郎君有任何期待。”
  司马复道:“不是数面之缘。”
  王女青并不理会,自顾自说道:“而且,我早已心有所属。”
  这并非谎言。
  烦躁之下,她掷出了最后一击,自己的心也再次碎裂。
  司马复道:“不是太子。所以,是萧道陵?”
  王女青道:“郎君以为,我就只认识这两个人?”
  司马复道:“我道歉!但真不是萧道陵?”
  王女青不欲多言,起身走向门口:“郎君认为是,那便是。”
  司马复在她背后道:“韩小郎说你可怜,我今日方知他说的没错。”
  他又道:“日后不要再说自己无父无母。即便他们不在了,他们也曾你视你如珍宝,他们会始终护佑你。青青,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名字,盼望哪一天,我能不姓司马,而你恢复本名,将你我的名字写在一处。”
  王女青推门而出,夜风灌入。
  门外亲卫见她神情不对,上前问道:“大都督……”
  王女青吩咐道:“把屋子拆了,请司马郎君离开。他不是来谈正事的。”
  第23章 伐谋伐交
  自那夜被请出山谷,司马复在返回石门坞的路上心思沉重。
  秦岭春寒,沿途许多地方积雪未消,白天表面融化,夜间复又冻结,形成冰壳。他此次为求速达,去程骑马,回程也骑马,步步惊心。遥望见石门坞的那一刻,旅程终将结束,但他并无轻松之意,反觉得远处坞堡像一头食人巨兽。
  回来后,他未进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去找韩雍,而是径直走向内府深处的两层小楼。他步伐沉重,确实是因为累了,但也因为沿途新增了许多甲士。甲士们见他时都垂首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目不斜视,这又给他增加了压力。
  他被引至楼下,管家樊兴此次不见和颜悦色,只道“相国正在静修”,便让他立于廊下等候。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初春的阳光毫无暖意,寒风穿过廊柱卷起他的袍角,让他从脚底升起寒凉。他心中清楚,这又是被敲打了。相国是在提醒,谁拥有绝对的权威。
  终于,管家樊兴的身影再次出现,引他上楼。
  楼上陈设变了一些,摆了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司马寓背对着他,盘坐于蒲团上,宽大的道袍垂落。一如既往,他不是在吐纳,而是在脑中与人对弈。
  相国今日是在与谁对弈?与我司马复吗?我何其荣幸。
  司马复安静立于司马寓身后三步之遥,垂首屏息。室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他知道自己在被审视,在被探查此行的成败,以及内心的虚实。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寓缓缓收功,却没有回头。
  “败了?”司马寓问道。
  司马复躬身应道:“败了。左将军胃口变大了。”
  “她想要什么?”司马寓再问。
  “左将军想要一场,足以让她名正言顺,压倒萧道陵的大功。”
  司马寓转过身,一双老眼锁定司马复,“你让她看到了我们的窘境,她才敢如此。”
  司马复撩袍跪下,“孙儿无能,请祖父责罚。”
  “起来。我司马家的人,败了就想办法赢回来。说说你的想法。”
  司马复依言起身,始终保持微躬姿态,“孙儿以为,左将军要战功,我司马氏可以给她。但这份功劳,必须由我司马氏来定,何时给,如何给,给多少,都要由我们说了算。孙儿恳请祖父授权,由我全权处置与左将军接洽之事。明面上,是孙儿忍辱负重为家族求和;暗地里,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我们想要的。”
  他说完,抬眼看向司马寓,正对上那双老眼。
  司马寓道:“你以为,这盘棋只有你和她在下?你以为,你二叔和你堂弟会眼睁睁看着?”
  司马复垂眸道:“家族之内,自有尊卑长幼。孙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敢?在我面前说不敢二字,就是最大的敢!你想要权,想要功,想要这份家业,就堂堂正正去争,去抢!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手段!若连自家的几头狼都摆不平,你还指望去斗猛虎?”
  司马寓起身,缓步走到司马复身后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他一晃。
  “你父亲不得用,你二叔不够用。司马家往后,能成事的只有你。去吧,放手去做。但你要记住,你的每一步我都看着。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我动了换掉你的念头。”
  “孙儿遵命。”司马复道。
  当他走出小楼时,额上满是细密的汗。
  门外,一股夹着残雪气息的春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一振。阳光比方才明亮了些,庭院中半融的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光。石阶湿滑,他走得格外小心,力争每一步都稳固。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另一边,武关都尉府。
  黄昏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武关再次笼罩在风雪中。信使带来了卫氏战报与大将军府抄传。战报所述与所有人最初的预判都出现了偏差。
  卫临的奇袭部队悍勇无匹,却未能按计划直捣王庭。去年冬到今春,雪灾远超预估,北蛮各部族因饥荒而大规模南迁劫掠,早已化整为零,四散于草原各处。卫临的骑兵被拖入了与无数小股敌人的缠斗。
  敌方为求生而战,凶悍异常。卫氏兵力本就不足,如今分散于广阔的战场,补给线被不断骚扰,伤亡与日俱增。甚至卫临本人也受了重伤,一条腿几近残废。
  王女青久久不语。
  卫临是她表舅,但她从小对卫临比对亲舅舅章阚亲近许多,原因无他,中领军章阚是皇后胞弟,能力姑且不论,心性与皇后如出一辙,实难与人亲近。
  卫临却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舅舅,会把子侄们扛上脖子玩耍兜风。她还曾心血来潮非要骑在卫临背上,而这位令北蛮闻风丧胆的表舅竟真依她的心愿,扮演被她制服的猛虎。
  如今,山岳一般的表舅瘸了,此生无法重归战场,甚至无法正常行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先前得知表哥卫璨于沙城阵亡,宫扶苏出发后,她已在数个深夜时哭过。表哥与她年龄相仿,成年后虽与她刻意疏远,但过去也曾频繁至观中小住。
  每每表哥带着观中违禁之物前来探监,甚至与他们一起坐监,都是宫扶苏和她最快乐的时候,直至那一年她闯下大祸。彼时若非玄明真人力保,当时连萧道陵都无法留在观中。
  如今表哥不在了,皇后和陛下不在了,她也无法接回已被尊为太上皇的太子。这就是为何她对司马复说,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无几,死的死,散的散。
  思绪回到眼前,军报末尾附有大将军府抄传:“西营荡寇军副将李蕤,已奉大将军令,即刻率本部五千骑北上驰援。”——这几乎是西营所剩兵马的全部,也是眼下京营机动的主力,如今被调往北境,足见战势危急,也足见永都空虚。
  王女青将这句话看了又看。此时此刻,萧道陵非但没有从南线抽调一兵一卒,反而将自己最后的机动兵力投入北方,这等于将整个南线的安危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这是巨大的压力,却也展示了他的信任。
  看来是上一封信凑效了,虽然她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爱她。
  夜深人静,风雪渐歇。
  王女青处理完军务,让海寿去休息。她走到案前,在阴影中静坐许久,为国家和自己艰难的处境默默哭了一场,权衡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再度提笔写信。
  夫人惠鉴:
  前函已呈,未审玉体安和否?近日倒春寒,青青偶染微恙,幸而素日筋骨尚健,今已大抵痊可,唯余咳嗽未绝,背痛间作,迁延难消。此军旅常遇之境,望夫人勿以为念。青青身在行伍,虽苦亦当恪尽职守,此身早非己有,岂敢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