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
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1 字数:3126
语气毫无温度,胜在内容。
不!内容也一片空白,几乎等于没说。
魏夫人迎上萧道陵的目光,看到的不是爱意,而是殉道者被凌迟的痛苦。
她本能地害怕,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
“师兄,你在外能言善辩,私下却最是沉默。”
“你的话我尚需时日去想,但你如此反常……”
“你是否遇上了……难处?”
面对她连发数问,萧道陵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的气息一如被困笼中的猛兽。许久后,他才说道:“我只希望,我方才所言句句是真。我在努力相信我自己。”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你便不能,试着相信我?”
魏夫人望着萧道陵。
这绝对不是表白,这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请求。他正被某种她不知道的力量逼迫着,选择向她求助。
但是,究竟什么力量能逼迫一手遮天的大将军?
她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政治信号。
与此同时,她心中隐藏多年的仰望与倾慕,与无法抗拒的怜悯交织。最终,她选择帮他承担这份她看不懂的苦衷,告诉自己既是从大局出发,理应没有做错。
满室寂静,唯有阿苍不明所以,欢快地用鼻子拱散落的干花。
魏夫人将目光转向那些干花。
王女青受命离京的前一日,冒着风雪前来大将军府辞行。但她没有去见萧道陵,而是直直到她这里,从随身的马鞭上解下一枝刚刚折下的寒梅,向她道歉。
那枝寒梅便一直养在窗边的素瓶里。
如今已过去一段日子,永都又落了几场雪,瓶中之梅已失了初摘时的水灵,有些早开的梅瓣耐不住暖气而风干,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了几案上下。
蓝田,帅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王女青立于巨大的秦岭舆图前,手持木尺,在图上缓缓移动。
她身后是本应在皇陵守灵的大监海寿。这位宣武帝时期的御前第一人,此刻敛去了周身的不怒而威,如同一位慈父,守着小火炉煮粥。
门被猛地推开,夹着雪籽的寒风卷入。
宫扶苏笑意盎然快步而入,猩红斗篷上落满风雪,俊秀的脸庞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少年人鲜明的热情与急切。
“师姐!”他顾不上行礼。
王女青手中木尺停了下来,“太尉身体可好?”
宫扶苏恭敬答道:“回师姐,外祖父身体康健。傍晚我自永都出发,他嘱咐我,说过去的事他已尽力。将来之事,定不负师姐所托。”
王女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劳太尉挂心。”
她放下木尺,转向海寿,“海叔,内侍卫那边,现在可有消息了?”
海寿舀了一勺粥,拿小碗盛出来尝,不紧不慢答道:“我方才说了,明日再告诉你。你不睡觉,就没有消息。不吃东西,也没有消息。扶苏回来了,你问他,看是他知道的多,还是我知道的多。”
扶苏道:“自然是海叔知道的多!”
海寿道:“你也过来吃些,小孩子还要长身体。她不吃,不招人喜欢。明日还要启程去武关,三百里路哟。”
王女青并不理会,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纸上写的,正是宣武帝淮北行宫舞戈后的那段寄语。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吞噬。
直到诗文连同宣武帝当年的期许一同化为灰烬,她才低低唤道:“陛下。”她望着残烬飘落,想到记忆中的淮北篝火早已熄了。
“道陵驱虎豹,他做到了,他克复了京城。青青斩蛟龙,我未能做到。”
萧道陵秉政于内,她专征于外。重伤夺走她的一切,她被放逐蓝田,所幸还活着。
烛火微颤,她低声自语:“皇后,您是对的。”
昭阳殿外,皇后亲手交予她的虎符,是托付,也是皇后在生命尽头对她的警示与爱。皇后是想告诫她,萧道陵不会与她同行。皇后是想让她看清,无论于公于私,萧道陵心中都有她并未窥见的角落。
她想起离京前萧道陵的疏离与沉默。那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最想证明自己对他的猜疑错误的时候。
她曾认真对自己说:青青,他也受了伤,而且他太累了,你不能逼一个习惯于内敛克制的人在时局高压下,按你的心意给予你要的。如果他那样做了,就不是他了。
然而,如今她才悟出,他是内敛克制,但更可能只是没有那份心意,所以自始至终给不了她要的。他忠君爱国,是真的;他想要权力,也是真的;他不曾爱她,大约同样是真的。
长达十几年炽热执着的爱,闯下滔天大祸也不曾后悔的爱,孤独落幕。
但真是如此吗?
没有人回答她。
然而,陛下已离去,皇后已离去,皇后的托付没了,就连这首诗也已烧尽。
灰烬无声落地。
她不愿相信没有爱。
但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能让她确定爱存在过的东西。
心如刀绞。
“父亲,母亲,你们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没有将你们分离。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可我并不幸运。”
“父亲,我曾见您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只一次,我便记住了。因为那支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可从今往后,我不能为谁而舞,也没有人给我梳头,我只能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了。”
“不!我不信!我依然不信!”
“我不信,又能如何。”
第18章 青庐问对
秦岭深处,石门坞。
卯时刚过,天色未明,坞堡峡口沉重的闸门便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一队队军马自其中鱼贯而出,铁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司马复与韩雍各乘一头关中黑驴归来。此地山道崎岖,积雪之下暗冰遍布,战马易于失蹄,平时远不如这种驴子好用。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勒住坐骑,静静等候又一队军马通过,这才在狭长蜿蜒的山谷中缓缓前行。
虽已开春,秦岭的雪却无丝毫消融之意。行不多时,韩雍远远望见溪水以及沿着溪岸的丛丛绿意,精神一振,翻身下驴。他扯下颈上遮挡雪光的黑布,跑到溪边掬水洗漱。溪水竟是温的,他高声喊道:“凤凰,快来!这水是暖的!”
司马复并未下驴,只提醒道:“洗手尚可,切勿入口,也勿触及眼目。此乃下游,坞中数万人的用度,皆仰赖此溪。”
韩雍刚含了一口水,闻言急忙吐出,又解下腰间水囊,连漱数次方才作罢。
司马复见他窘状,不禁失笑:“别慌。相国的门客中颇有能人,早已将净水与秽物分流处置。只是山野之水,终究谨慎为上。”
他话锋一转,回望远处坞堡,叹了口气,“但此地营造得再是精妙,也难及崇玄观地下的密道。那般浩大的工程,相国竟一无所知,想来对他打击不小。这或许也是后来,他老人家失了心气,决意退守秦岭,考虑南渡的缘由之一。”
“我司马氏一族,祖上世居河内,亦是中原旧姓,为避战乱远赴交州,筚路蓝缕,终成一方豪强。然交州终究偏远,为求家族长远,我辈又毅然北返,辗转立足于吴地,以吴地为基再图北上,耗尽半生心血,终得立于朝堂。”
“本以为能重振门楣,再复祖上荣光,谁知天命弄人,一朝事败竟要再失故土,退入秦岭!想我司马氏,近百年两度背井离乡,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终究是无根之萍,客死他乡之命么。”
韩雍闻言唏嘘,正欲安慰。
怎料,司马复道:“无事,我不过是代人一叹。你想,相国他老人家,此刻独坐楼上,心向八百里秦川,心中所想,必定如此。”
二人正驻足溪边,又一队军马自谷内而来。为首的将领乃是司马复的两位堂弟,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
司马崇元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径直策马而过。其兄司马承基则在马上抱拳,朗声道:“堂兄,韩小郎。”
司马复与韩雍回礼。
短暂寒暄之后,司马承基带队匆匆离去。
待马蹄声远,韩雍才道:“凤凰,你此次有为家族争取先机的首功,如今相国又采纳你的计策,与大都督暂且修好,保得石门坞三五月安稳。司马氏未来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司马崇元如此行事,岂非愚蠢?”
司马复笑而不答。
韩雍又道:“若我是他,定会隐忍,待你为司马氏打下江山,再寻机将你除去。届时相国再生气,又能如何?相国膝下仅有你父亲与你二叔两子,你若没了,你二叔一脉自然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