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1      字数:3174
  光线里,浮尘舞动。他的挚友韩雍,大病初愈,身形尚单薄,正站在床边,手持一把木梳,为王女青梳理长发。他的动作专注轻缓,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
  王女青坐在床沿,仍缠着绷带,脸上尚有伤痕。但她身姿挺直,微仰着头,任由木梳穿过她乌黑的发间。那份疏朗开阔、从容自若,此刻仿佛已回到她身上,与陋室浮尘构成闲适美妙的画面。
  司马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否应立时将韩雍拎出来训诫。
  屋内,王女青开口:“韩小郎,皇后曾言你沉静通慧,招人喜欢,我今日方知其意。你头一次为人梳头,便如此妥帖。我只会随意绾个发髻,常被皇后说教。”
  “皇后告诉我,陛下梳头的手艺也是极好,只是他手上总有茧子,会挂住头发。后来陛下忙于国事,便不再为皇后梳头,皇后也不让旁人代劳,便同我一样,常常随意绾着。我的簪子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隔几日,皇后竟也用起了木簪。我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陛下病着,她心里难过,我也是。我哭过许多回,其实皇后也是。”
  “那是我头一次瞧见皇后哭,心想皇后怎可能会哭,一定是我看错了。”
  她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屋内只剩下炭火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定是我看错了。”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情谊深重。”
  “那是自然。皇后说,陛下待她如珍宝,她便也待陛下如珍宝。陛下有时行事不合常理,皇后也由着他。譬如这般大雪天,陛下或会执意出猎,皇后劝说无果,便会跟着,在这雪地里,一直跟着他。”
  “一直跟着?”
  “自然。陛下去往何处,皇后便会去往何处。”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会永远在一起。”
  王女青道:“我也想与陛下、皇后、海叔,永远在一起。”
  韩雍道:“中郎将所言,必为真。”
  王女青道:“韩小郎,我如今明白司马郎君为何引你为挚友了。”
  言毕,她伸手想去取桌上的茶水,中途却停下,转而将旁边一缕自己的落发捻起,绕在指尖看了又看,仿佛那是连通血脉之物。
  夜深,寒气从破损的窗纸侵入。
  西屋的狭窄板床上,司马复与韩雍并肩躺着。两人身形都高,床铺便格外局促,原本为了取暖,两人肩背也几乎相抵。屋外风声呜咽,司马复睁着眼,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身旁韩雍也同样醒着,呼吸平稳,清醒地静默。
  许久,司马复先开口:“韩永熙,你今日去过那边了?”
  “嗯,”韩雍应道,“我那时知道你在窗外。”
  司马复问:“你不觉得她异样?发生这么多事,她竟能与你从容交谈。她之前,见我便下死手。”
  韩雍道:“你多虑了,我祖父又不曾谋反。”
  司马复长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就不能有防人之心?你父于眼下时局亦是举足轻重。我疑心中郎将是在稳住你,对你这般温和之人便用温和的法子。不,我当初也是被她表象所迷。韩永熙,你不要步我后尘。”
  韩雍翻身,面向他这边,“你为何执意如此想?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如今再看这人间,只觉万物澄明。中郎将也是劫后余生,她是真可怜。”
  闻此,司马复语塞,“你!韩永熙,你完了!”他不知说什么好。
  黑暗中,他又想了一会儿,“韩永熙,我也是劫后余生,因何未能恍若重生?”
  见韩雍不答,他又道:“她固然可怜,日后境遇只怕更糟。但时局多艰,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你我的同情无甚用处。莫要被她骗了,她久居权位,深谙人心,你贸然信她,实为不智。这世间,你只信我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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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角原因,也许气氛轻松了一些。
  但实际上,女主此时父母双亡,国家倾覆在即,自己也是最高级别的危重症患者,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遗志和母亲的托付,大概客观和主观上都活不下来。
  致敬所有不惧逆境、意志顽强的女性。
  第11章 天地不仁
  一夜辗转,思绪纷乱,司马复几乎未曾合眼。
  醒来时,他从破损的窗纸向外望去,天光已然大亮。连日的风雪停了,是个难得的晴日。但庭中积雪厚重,并无消融迹象。屋檐垂着冰凌,寒气依旧刺骨。
  司马复的心思,也如这天气。他躺在床上,目光投向屋顶。
  他知道,这一年的大梁,祸事并不局限于永都,也不局限于整个北方的雪灾。为这场豪赌,祖父联合代、朔二王,将边防部队尽数南调。这意味着,在他们身后,整个北境的防线已门户洞开。一旦战事延宕至春日冰消,面对虎视眈眈的北蛮,那些被舍弃的军民,将要面对的是何等绝望的光景。
  而中原与江南,自豫、兖、徐三州,至荆襄、江东一带,情形势必更加惊心。这一载天时反常,酷寒遍地。旷日持久的冻雨,不仅会将田里越冬的麦种尽数封于冰层之下,断绝来年的指望,更会让无数家庭窖藏的口粮霉变。生路断绝,流民之祸,将遍于阡陌。此前,朝廷对这些豪强盘踞之地尚能勉力制衡,维持纲纪。而今,永都已乱,中枢崩毁,孱弱的州郡兵根本无力弹压乱局。饥寒交迫的万千百姓,唯一的生路便是投向拥兵自重的世家门阀,被编入私兵部曲,最终化为他们日后割据一方的资本与炮灰。
  史书载,帝王离世,天下总有异象。
  他过去只当是玄门附会之说,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谓异象,不是荧惑守心,不是山崩水竭。真正的异象是,北境被大雪封死的原野上,无声无息冻毙的饿殍;是中原与江南流离失所,为活命卖儿卖女,最终投靠豪强,沦为炮灰的百姓。天道本无情,是人道崩坏了。
  而他,亲手推了最后一把。司马氏一族,或许天性如此。
  他出神很久,终于起身洗漱,推门而出。
  院中雪地反光,有些刺眼。远处院外,韩雍正与魏夫人在雪地里与一条黑犬嬉闹。黑犬在雪地里腾跃扑跌,搅起阵阵雪沫。
  细看之下,司马复发现,那是一条黑鬃大犬,骨架雄壮,气息威猛。此犬与寻常牧犬不同,肩高腿长,双耳直立,嘴鼻尖长,形貌神态皆与北地苍狼有七八分相似。这等狼犬,多为军中所用,绝非寻常人家可以畜养。
  黑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审视,停下嬉闹,望向这边。
  旋即,司马复只见这畜生四足发力,如离弦黑箭冲入院内,直直向他扑来。
  “阿苍,停!”
  魏夫人一声断喝,黑犬在距离司马复数步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下,对他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韩雍走进院子,温和地摸着黑犬脑袋:“阿苍,莫要叫了。”那畜生这才停止咆哮,但一双眼睛仍锁定司马复,神情威猛凶残。
  司马复无语。
  这时,东屋内传来王女青的声音:“夫人,我饿了。”
  魏夫人应了一声,牵住阿苍的项圈,看向司马复。
  韩雍笑道:“凤凰,我还要陪夫人与阿苍玩。你快去做饭吧,青青饿了。”
  夫人?青青?
  司马复再度无语。
  他默然领命,转身走向庖厨。
  很快,他将饭做好,还为畜生阿苍单独做了一份。
  韩雍称赞:“凤凰向来细心。”
  魏夫人也道:“司马郎君果然聪慧,于万事皆有悟性,且行事妥帖,比我师兄还要周全。你若不是挟持真人,伤了青青,又与你家一同谋反,心性比你祖父还不堪,我或许会当你是朋友。”
  司马复无话可说。
  魏夫人将饭菜端入东屋,照顾王女青用饭。阿苍被拴在东屋檐下,埋头吃着司马复做的食物,偶尔抬起头,依旧对他虎视眈眈。
  西屋檐下,司马复与韩雍一同用饭。
  韩雍道:“你做的饭菜愈发可口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你。你有伤在身,此前行事亦是为我。旁人误解你,我知你心中苦楚,我一直愧疚。”
  司马复道:“无事,你好生养病,不要轻信旁人便好。”
  饭后,魏夫人收拾了碗筷从东屋出来。
  她看到黑犬空空的食盆,叹道:“阿苍一向挑食。不曾想司马郎君做的饭食如此合它口味。它看着对你不善,心里想必是喜欢的。你不要与它计较。”
  司马复道:“我不与它计较。”
  魏夫人解开阿苍的绳索,接着说:“院中存肉已尽,我得出去打猎,天黑前必回。你们不要乱走。稍后,司马郎君收拾庖厨,将煎好的药给韩小郎服下。韩小郎服药后须卧床休息,否则有跌倒危险。司马郎君忙完后,还请速去东屋。青青午后看书,需要人照料,切莫让她胡思乱想。昨夜,她状况有些反复。”
  韩雍自告奋勇:“倒不如我这餐药免了,我去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