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作者:鲸鱼奔邂      更新:2026-02-05 16:32      字数:3149
  藤蛟这回没说谎,可能是过去经历过某些事情,应激反应了。
  宁哲让其他人先出去吃饭,尤其是曹医生,得好好压一压惊。
  帐篷里只剩他、罗瑛与藤蛟三人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副新的手铐,让罗瑛去给藤蛟拷上。
  罗瑛接过,但只上前了一步,藤蛟突然连连后退,惊声吼道:“别让他来!”
  他像是看到洪荒猛兽,后背贴着帐篷内壁寻求安全感,眼神闪烁着,有意无意地在宁罗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而后伸出双手,握拳并在一起,恳求地望向宁哲,“宁指挥,求你,把手铐扔给我吧,我自己拷上!他——罗瑛,”
  他惊恐地瞪着罗瑛,恨声道:“他一定会杀了我!”
  罗瑛冷笑了一声。
  “好了,你别吓他。”宁哲见藤蛟反应这么大,心中越发疑惑罗瑛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和他对着来只会更难办,便拍了一下罗瑛的后腰,轻声警告他。
  罗瑛唇角一滞,敏感的神经跳动起来。
  宁哲抬步上前,从罗瑛身旁掠过,没注意到他微变的神色,顺道抽走了他手里的手铐。他走到藤蛟面前,低下头,亲自为藤蛟拷上手铐。
  罗瑛的目光射过去,忍不住监视着宁哲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确认宁哲的手指是否会触碰到藤蛟肮脏的皮肤。
  “时间紧迫,”宁哲利落地扣紧手铐,转过身,就站在藤蛟身前的位置,面朝罗瑛,似乎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你们两个谁先说都行,说清楚了,再来说应龙基地的事。”
  “……”
  罗瑛站在几步开外,深色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宁哲,他丈量着自己与宁哲之间的距离,又去对比宁哲与藤蛟之间的距离……很莫名其妙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宁哲未必是信了藤蛟的话转而怀疑自己,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仍忍不住多想。
  宁哲说过,别人的心思不关他的事,他不在意,自己也无需在意。
  罗瑛想,他很努力地去实践了。
  结婚以来,罗瑛在经营婚姻与事业的各个方面极力做到尽善尽美,处理藤蛟这件事时也同样,即便恨不得让藤蛟消失,但他终究没那么做,极尽克制地将为宁哲解决隐患作为首要目标,所做的一切都在基地的规章制度允许范围内。他没有让自己的私欲抢占理智,做下任何出格的事。
  可目前来看,他明显失误了,他的私欲还是趁他不注意时溜出去抢占了理智,犯下了错处。
  他只顾着不能在物理意义上对藤蛟施加超出规定的刑罚,却没能隐藏好自己的杀心,给对方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心理造成阴影了,弄巧成拙,反倒给宁哲添麻烦。
  宁哲这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怀疑自己被醋意了冲昏头脑,对藤蛟施以严刑?是不是担心自己会进一步刺激藤蛟,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耽误营救的行程?
  很可能。
  所以那个对宁哲别有用心的人、一个下三滥的脏东西,才会有机会出现在比他距离宁哲更近的位置,所以宁哲此时此刻才会站得离自己那样远。
  ……活该啊,罗瑛,你做得还不够好。
  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怎么就改不掉自私的毛病呢?
  上一世的苦果还没吃够吗?你忘了因为你的自私,宁哲吃了多少苦头吗?……还有那一场灾难,代价还不够沉重吗?
  收起你的幼稚、嫉妒和私心,不要再一错再错。
  ……
  罗瑛在脑中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面上却看不出分毫。藤蛟越过宁哲的肩膀幽幽地注视着罗瑛,忽地,对他展露出一个放肆的笑。
  罗瑛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指腹的厚茧,唇抿着,忽然凉凉地挑了一下,压抑着酸楚的滋味。
  “我没虐待他。”罗瑛强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基地考虑,不掺杂任何私情。”
  “你、绝、对、有!”藤蛟磨着牙,笃定。
  “我做什么了?”罗瑛的目光倏地锁定藤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冷峻的眉骨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我除了给你下过一次泻药,把你带进审讯室审问一次,有对你动用过任何私刑吗?”
  他的言语透出戾气,“你不自量力,心怀不轨,贪图我爱人的美色权势,我有因此对你打骂泄愤、痛下杀手吗?”
  罗瑛自问自答,“没有。我甚至没有拆穿你。倒是你,审讯室里信誓旦旦地对我发誓,说听从我和宁指挥的一切指令,这就是你的诚意?”
  藤蛟心头一蹦,立刻看向宁哲,似是没想到罗瑛就这么说出来了,有些慌乱。
  但这个站位,他只能看见宁哲的背影。
  罗瑛的眼睛也在同时转向宁哲,他久久地注视着,眼底不受控制地染上情与欲,怨与痛,像是有无限委屈与不甘,像是无意识地渴求宁哲能够发现,一眨眼,又无影无踪。
  他镇定得体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你的下属,其次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我不该,也不会让私情扰乱公事。”
  他顿了顿,重复道:“我不会。”
  宁哲与他对视,不曾转移视线分毫,心脏忽地被拧了一把。
  他对罗瑛心里的千回百转一无所知,一时间对现在的情况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想让两个人、不管是谁,先把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交代一下,给后续笼络藤蛟开个口子罢了。罗瑛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他什么时候怀疑他因为私情去折磨藤蛟了?
  那是罗瑛啊,罗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罗瑛……”宁哲想打断他。
  罗瑛继续谨慎地为自己开脱,捍卫自己在宁哲心里的清白,“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是鬼。另外,他刚才的应激反应,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宁哲连忙点头,当然跟你没关……
  “就是跟你有关!”藤蛟却红着眼突然大声道,“你就是罪魁祸首!”
  罗瑛皱眉,猝然看向他。
  宁哲也被吓一跳。
  藤蛟剧烈喘息,避开他的视线,白着脸,“宁指挥,我申请单独向你汇报,罗瑛在这里会影响你了解实情!”
  大可不必!
  宁哲脑海中响起警铃,他心里清楚,不论是作为上司还是爱人,决不能在这时为了一个外人赶走罗瑛,这太伤人心。
  可不等他作出回应,罗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竟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像是不屑再与人继续争执,也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身影阔步消失在闭合的帘帐后。毫不留恋。
  宁哲的嘴刚张开,又抿住了。
  他望着轻微晃动、闭合而上的帘帐,想追出去,却因为罗瑛那一瞬的毫不犹豫而迈不出脚,心里沉沉地发闷。
  半晌,低语了一句,“我没让你走。”
  留下来的藤蛟宛如打了一场胜仗,他居然赢过了罗瑛,真是报仇雪恨。他将地上的脏衣物踹远,殷勤地搬过一张便携式椅凳,用衣袖扫了扫椅面,又理了理头发,“宁指挥,你请坐,我们慢慢聊。”
  宁哲迟钝地转过身,视线落在藤蛟难掩飞扬的眉眼,一刹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的罗瑛还不像现在这样尊重他、事事以他为主。为了试探虚实,他对严清说出“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这样的暧昧言语;为了达成目的,他与别有用心的谭春逢场作戏。
  即便他心知肚明,宁哲就在身旁,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即便他一清二楚,宁哲喜欢他,对这些不可能无动于衷——
  “正事”这个词永远会是万能的理由,所以罗瑛说那些、做那些毫无负担,无所顾忌,理所应当,倘若宁哲为此不高兴,为此斤斤计较,反倒是“不懂事”。
  那时的宁哲也深深地这样认为,并且,他相信自己足够懂事,足够明事理,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逢场作戏。
  可此时此刻,宁哲惊觉,他竟然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述罗瑛对别人说的那些情话,闭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当时罗瑛的每一个虚情假意的神态。
  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资格在意。是痛过太多次,痛得麻木,所以难以察觉,并习以为常。
  直到如今,当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向所有人宣告:罗瑛属于他,那些苦涩与酸楚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
  宁哲试着想象:倘若这次藤蛟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罗瑛,他是否会为了“正事”,放任藤蛟接近罗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允许。
  哪怕只是无伤大雅、毫无兑现可能的虚假应付,也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那么罗瑛你呢,你也像当初的我一样,在强迫自己懂事、明事理吗?可我明明和当初的你不一样,我明明没让你走,为什么你能够义无反顾地走得如此痛快?为什么你要抢先做出一副自己被放弃的姿态?
  ……还是你在害怕,我会和曾经的你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