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7:54      字数:3139
  侍卫长惊得跪地:“国师大人!”
  他却挥了挥手,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抹红。
  侍卫的惨叫、士兵的嘶吼、国师府横梁崩塌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在耳边褪去。
  世界突然陷入死寂,只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碎在空处。
  符咒的红光还在燃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薛九歌架着叶南往外走,叶南笑了,然后,给了白简之一个决绝的背影,红绸在风里绷得笔直,像根断了的弦。
  那抹红消失在了大门外。
  那个说不许他死的人,那个想长命百岁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银发垂落遮住脸,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抖,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问:“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吗?
  火焰已经燃进了他的指缝,灼痛钻进骨头缝里,还在蔓延,白简之却笑了,笑得眼泪更凶。
  原来爱到极致,连恨都成了奢望。
  “好!”他捂着心缓缓跪下去,听见自己说,“我允师兄你长命百岁……”
  他亲手放走了叶南,放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执念,与后半生仅剩的光。
  第91章
  萧庚扑了过来:“国师大人,定是有人破了阵法玄机,螣王兵都醒了神智,西戎鬼兵迟迟不到,怕是在边境遭了埋伏!”
  白简之望着巷口最后一点红消失的方向,手上还残留着符咒熄灭的灼痛。
  萧庚急道:“国师大人,此刻您的命最重要,弟子助您脱身。”
  白简之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只剩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低笑一声,“本就没打算困死在这里。”
  萧庚一愣,见他抬手间,一道符咒就打在了国师府的蛇神石雕上,符咒随着手指在蛇眼处轻轻一转,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在半空织成道巨大的光网。
  “螣国留不住我。”白简之的声音透过光幕传出去,带着种非人的空灵,“西戎,自会有我的天地。”
  萧庚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股无形的力托到白简之身边,脚下的石阶正慢慢沉入地底,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看好了。” 白简之指尖掐诀,蛇形光化作万千萤火虫似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浮出个小小的白简之,银发玄衣,笑容诡谲,同时往不同方向飘去。
  螣王的士兵们举刀砍向光点,刀刃却径直穿了过去。
  那些幻影落地处,腾起浓烟,烟里钻出数不清的小蛇,吐着信子往人脚边缠。
  “那是仙法啊?” 有士兵吓得丢了刀,望着半空飘飞的无数白简之,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天上的光点越升越高,白简之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金光里渐渐变得透明。
  他踩着盘旋而上的雾气,银发与玄衣在光尘中舒展,竟真有种羽化成仙的错觉。
  “恭送国师 ——” 国师府士兵跪在暗道边缘,对着那道虚影叩首,声音里带着敬畏与狂热。
  白简之没有回头。
  天上最后一片光尘消散时,地底的暗道入口也刚好合上,与周围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光淡去,那些小蛇也化作烟尘消失。
  士兵们举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刚才那景象太过诡异,不似凡人手段。
  消息很快传到街上。
  百姓们挤在国师府外,望着半空中残留的微光,有人忽然跪倒在地,嘴里念起了蛇神的祷词。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不停地叩拜,以为是神明显灵,要回天上去了。
  螣王站在影壁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国师府,忽觉后颈发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颤:“收兵。”
  风卷着残余的血腥味掠过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姓还在叩拜。
  西戎边境的风,该比螣国更烈些,白简之在暗道里走着,掌心的灼痕越发疼起来,那里曾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
  西戎鬼军的溃兵刚被斩尽,厉翎的遮面早已在厮杀中扯碎,露出锋利的下颌,汗珠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王上,西戎残部已退至螣国国界以百里之外! 副将单膝跪地,请示道:“是否追击?”
  “不必,改往螣国发兵!”他开口,立马调转马头向螣国冲去,大部队立刻循着他的方向,马蹄声裹挟着将士们的呼喊,冲破风障,朝着螣国全速前进。
  奔出数里,他的目光看向了西方的天际,那里正有烟尘往这边滚,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里裹着的呼喊。
  一道红影正从前方官道驰马奔来,喜服的下摆被风掀起。
  叶南翻身下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覆面早就没了踪影,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清马上人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厉翎!!!”
  马蹄声骤然停在他面前,厉翎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带起阵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
  叶南被他狠狠按进怀里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过战火的血腥味。
  “呜……” 叶南的脸埋在他的袍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喜服的红蹭在黑色盔甲上,像团烧起来的火,“我回来了!厉翎,我终于回来了!”
  厉翎的手臂收得死紧,手指掐进他背后的衣料,间的哽咽堵得发疼,他只能低下头,用下巴抵着叶南汗湿的肩膀,一遍遍地蹭,声音碎得不成调:“叶南……叶南……你怎能这么狠心……”
  远处的士兵们别过头,没人敢看这副景象,他们那位坚强硬朗的王,此刻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滚烫的相拥没持续多久,厉翎就一把推开了他。
  叶南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厉翎通红的眼,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像要烧穿人,连带着周身的血腥气都变得更烈。
  “叶南!”厉翎的声音带着怒意,却又藏着怕,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出来,“假死、与白简之成亲、被困于地宫……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不剩,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磨出红痕,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可他半点疼都没觉出来,与心口那阵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疼而言,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恨这树干不够硬,恨自己没早点看透白简之的局,恨自己让叶南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的江山,我自会一拳一拳打下来!用不着你拿命去赌!”厉翎的声音发哑,怒意里裹着浓重的委屈与自责。
  叶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泪珠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知道厉翎在气什么,气他把生死当儿戏,气自己被蒙在鼓里只能干着急,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厉翎的怒意里裹着多少疼,多少怕!
  于是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厉翎的袖口轻轻蹭着,真诚地道歉:“我错了嘛,可我不是专为这个去的。”
  见厉翎没甩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仰着的脸上满是认真:“我中了白简之的蛊,不去螣国,毒发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点什么,总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着袖口轻轻晃了晃,像只讨饶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就像山中学艺时,你总是帮我解围,后来景国来犯骁国,你接到信马上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来……”
  “闭嘴!”厉翎打断他,可声音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叶南反而得寸进尺,干脆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颊在他袖子上轻轻蹭:“厉翎,我疼,他们给我喂药,手腕被铁链磨破了……”
  这话刺破了厉翎强撑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这人刚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要费尽心思想着哄他。
  心口的闷意骤然炸开,悲意混着愧疚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愧疚?他珍爱之人,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对方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到。
  厉翎一把将人重新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将叶南的骨头揉碎。
  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哑得不行:“傻子,你这个傻子……”
  叶南被他勒得有点喘,却乖乖地不动,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厉翎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卷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裹着鲜红的喜服,像一幅泼墨画里点染的朱砂,浓烈得化不开。
  薛九歌悄悄挥手,示意士兵们先往前走,有些画面,不该被打扰。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贴在他颈侧的脸颊很烫,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