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7:53      字数:3109
  落地时,他生生用左臂垫了一下,此刻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翻上马背往骁国赶,看两侧的枯树像鬼影似的往后退,马蹄声在深秋的官道上敲出急切的鼓点。
  天上飘起了雪。
  细雪簌簌地落,沾在厉翎的发间、眉骨上,瞬间化成了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个月,落在骁王宫的琉璃瓦上,像给这座城蒙了层白纱,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骁城里有丧钟的余音,有纸钱燃烧的焦味,他觉得荒谬,直勾勾地往里闯。
  “震王驾临 ——”
  通传声刚落,宫道两侧忽然跪倒一片。
  文武百官全换了缟素,腰间系着白麻,连乌纱帽上的红缨都换成了白绒。
  他们垂着头,脊背弓着,没人敢抬头看这位突然闯入的君王,只有胸腔里压抑的啜泣声,随着风飘荡在风雪中。
  厉翎的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吱吱”的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廊下的白灯笼。
  整座宫城的灯笼都罩着白布,风吹过时,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半空招摇。
  有宫女端着祭品往正殿去,托盘里的白烛燃得正旺,蜡油滴在金盘里,犹如一朵朵惨白的花。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掺杂在冷风中,呛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心却是麻的,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王上!”礼部尚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跪在雪地里,磕着头。
  厉翎没理他,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这座宫城,他来过三次,可今天,觉得宫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雪,下得太大,把石狮子的眼睛都糊住了。
  “叶南呢?” 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
  跪在最前的丞相安天遥浑身一颤,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雪:“震王节哀!”
  “让开!” 厉翎径直往正殿闯,靴底碾碎了阶前的薄雪,溅起的雪沫落在他的袍角。
  殿门两侧立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内侍,见他进来,齐齐跪了下去。
  正殿的门槛高得硌脚,厉翎抬脚迈进去时,只觉得腿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他看见供桌前立着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骁王叶南之灵位” 七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牌位前的白瓷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蜷得像只死蝶,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齐,烟笔直地往上飘。
  厉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步步挪过去,供桌后面,停着口楠木大棺,棺罩只盖了一半。
  “小南,”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食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往常催他起床时那样,“别装了。”
  他记得上次在震国小苑,他在春耕时收到密报,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叶南身着夜行衣正准备逃,见他回来,只能捂着被子装睡。
  “你是不是又在偏我?”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揭穿你的把戏。”
  等他揭穿叶南的小把戏,叶南就回红着脸生气“殿下,你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殿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的响。
  百官跪在殿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厉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有着一种天真的疯癫。
  他伸出手,刚触到棺盖,就立马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棺里铺着雪白的锦缎,叶南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安静地躺着。
  妆容是按骁国的规矩描的,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他的脸很白,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连眉峰的弧度都和往常一样清冷。
  “别闹了,好不好?” 他对着棺木说,声音莫名软了下来,藏着哀求,“上次你装睡骗我,这次又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不会上当了……”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依旧固执地笑着,“按时吃药没有?你是不是怕苦,给你备的蜜饯尝了吗?”
  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觉得叶南似乎会马上睁眼回他的话。
  “醒醒。” 他小声地哄道,“我带了你喜欢的青苹果,青苹果不当令,现在骁国可吃不上,我让人用特殊方法存储的,就是想等你回震国尝尝,让你夸夸我。”
  棺木里的人一动不动。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青苹果数树全砍了。” 他继续笑着说,声音却开始发飘,“《纵横策》给你留了两页,若你再骗我,我就全标完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叶南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瞪着他说“厉翎你烦不烦”。
  “小南,我提前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震国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要等变法初见成效,看看震国的新稻种,我让人试种了,你不是总笑我五谷不分吗?这次……你亲眼去看看好不好?”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殿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响,像啜泣,又像在替里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70章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