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者:
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7:53 字数:3087
安天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王上,计划很顺利。”
“丞相,我没费一兵一卒,的确快把戊国掏空了,”叶南笑了,笑声里倒多了几分自嘲,“从戊国到骁国的官道上,每几里就有饿殍,我原以为这是最体面的统一,却没想过,体面的背后还是人骨。”
安天遥斟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王上,戊国的根早就烂了,士族们用乌金换金银,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挖矿啃树皮,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您的计谋,迟早也会自己垮掉,若等他国挥师伐戊,城破之日,尸体会堆到城墙根,到那时,死的就不是零星几个人,是满城的白骨。”
叶南点头,不是没有看过经历过战争,虞国那一战,护城河飘着的浮尸,能堆到让船桨都划不动。
可眼下这些倒在求生路上的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声没力气发出的叹息,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乱世里的苍生,活得竟比蝼蚁还轻贱,轻到连赴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王上,您给的不是死路,是活路,是眼下能让最少人流血的路。” 安天遥的声音低沉有力。
外面开始下起毛毛雨,打在驿馆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的田埂上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里,难民们正借着雨势翻地,新翻的泥土混着雨水,散发出新鲜的气。
叶南望着那片光,心道:这条统一的路,比他想象的更沉,沉得像灌满了雨水的土地,每走一步,都要带着无数人的挣扎和新生。
而八百里外的戊王,正站在空荡荡的朝堂中,地上散落着几块乌金,被他用脚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输了,他和士族们苦心经营的乌金梦被彻底掀翻。
礼部大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上,骁国送来了一封国书。”
五日后,骁国的宫门外。
侍卫在前头引路,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廊下侍立的甲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铠甲的冷光比深秋的霜还寒。
正殿的门大开,戊王猛地顿住脚。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在晨光里织成两道肃穆的墙。
他顺着百官的目光望去,叶南正坐在王座上,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少了从前的温和。
叶南一笑,抬手道:“戊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坐下说话。”
他的声音自带威仪,侍卫立刻搬来锦凳。
戊王刚坐下就忙不迭起身,惊得前排的官员微微侧目。
他声音发颤,有一股无力回天的味道,“骁王,我是来求您的!戊国贵族们卷着乌金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磨刀子,说要抢最后一点粮,还有螣国……他们的先锋营离都城只有百里了!”
百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戊王看得清楚,有几位悄悄交换了眼神,那是了然,是同情,或许还有点早知如此的漠然。
过了半晌,叶南才抬眼,目光落在戊王汗湿的鬓角:“所以,戊王已经考虑好了吗?”
这平淡的问句,竟让戊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知道,这话里藏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
戊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国书,双手捧着递过去,国书的封皮是用乌金箔贴的,如今却显得格外讽刺。
“您说的条件,我答应,戊国自降一级,划入骁国版图,只求您救救我。”
叶南接过国书,手掌在封皮上顿了顿,乌金箔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看内容,目光扫过戊王鬓角的白发,不过一年未见,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王,竟添了这许多风霜。
“骁国的粮仓能匀出一万石粮,十日内就可运到戊国。” 叶南将国书放在案上,朱笔落在文书末尾,盖下骁国的王印,朱砂红得刺眼,“至于螣国,你不必忧心,我只会处理。”
戊王听罢,松了口气,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个苦笑。
他想起去年在戊国,那时叶南还站在厉翎身侧,眉眼温和,举止顺从。
可此刻坐在案后的人,眼中的凌厉竟和厉翎如出一辙。
叶南放下朱笔,看着戊王的欲言又止,心中明镜似的,笑了笑:“乱世之中,谁也不能总做研墨人。”
“您的家眷,我会安排在戊国城里的别院。”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衣食无忧,但不能再插手政务。”
“谢王上。”戊王低头解下玉带,放在地上,走出殿门时,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
戊国内侍捧着刚领的棉衣,眼里的泪混着风往下淌:“王……侯爷,咱们……真的成了属国了。”
戊王只望着宫墙上的骁国大旗,“至少,不用被屠城,也不用死了。” 他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响。
宫门外的枯叶堆里,戊王的脚印正被新落的叶子慢慢覆盖,像他那些关于乌金和王权的执念,终要被这世道的风霜,埋进土里。
骁王书房,案上摊着戊国的降书,朱红的玺印在烛光,“永属骁国”四个字分为清晰。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那是厉翎昨夜派人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
“为何突然叫停薛九歌?他已备妥粮草,五日便可到达虞国边境。”
“白简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万不可轻信。”
“速回信!”
最后一句的墨点特别重。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那些跳跃的笔画,仿佛能摸到厉翎写信时发抖的手腕。
他从笔筒里抽出狼毫,在素笺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一切安好” 四个字。
笔尖太涩,墨汁在纸上拖出淡淡的痕。
叶南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
他蘸了点墨,复又在信尾画了匹小狼,狼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撒娇似的蹭着什么,犹记那是他画的第一笔,说狼崽就该这么活蹦乱跳。
“厉翎,”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帮你到此为止了。”
震国的铁骑不必再为百姓流血——
薛九歌的长刀可以留在鞘里——
震国的桃花,或许能安稳开过三年后春天……
可深秋的夜,为何冷得像块冰?
第68章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沐浴的水是温的,洒了点桃花露,瓷瓶上还贴着张厉翎的小纸条,说 “别熬夜,累了就泡个澡,就当和去我一起洗了”。
叶南笑了笑,眼角有点发潮。
他褪下王袍,光洁的身子,只有腿根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朵没开全的桃花,那是少时在山上学艺,闯关时被蝎子蛰的,他还记得厉翎背着他,一路嘴里不停地骂 “叶南你这个笨蛋”,却在他疼得哼唧中,照顾了他整整一晚上。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深秋,景国来犯,他写信给厉翎求援,厉翎不惜与自己国家为敌,窃了兵符也要救他。
震王派兵围追,在厉翎不成功便成仁的承诺下,终究力挽狂澜,而他当时还故意气厉翎说“殿下想要的,莫非是我的身子?”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刀刃,是明知对方掏心掏肺,却偏要自欺欺人,偏偏就往那心上捅最狠的一刀。
他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我和殿下同为男子,若在一起,就是逆天而行!”
“我与你假意交好,不过是借你攀附震国!”
“乱世中哪有什么真心呢?只有尔虞我诈的交易而已,厉翎,你真的很好骗啊!”
……
而厉翎重来没有怪过他,他只是很委屈——
“我不信,你从未喜欢过我。”
“小南,你还要我怎样,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一起就破了这烂纲常!”
……
水汽模糊了视线,叶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胸口隐隐作痛,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厉翎,” 他对着蒸腾的水汽低语,声音被热水泡得发闷,“等会儿,我就要骗你了。”
不过,他好像经常骗厉翎。
他含着泪笑想,明年的桃花,该还会开吧?
只是那时,树下的人,大概只剩厉翎一个了。
叶南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件素白的丧服,是他前两天就让人私下备好的,袖口绣着两枝桃花。
竟意外地合身。
镜中的人白衣胜雪,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亮了。
案上有厉翎的信,还摆着麻纸和狼毫,旁边是骁国的传国玉玺。
他对着案上厉翎的来信沉默了片刻,像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诀别宴。
他摊开了国书,他该怎么写?
写少时山中的相识,还是写人活一世,遇到所爱之人也值。
不,这是国书。
朱笔悬在半空,映出他眼底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