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3181
角落彻底消失之前。
她和身后的雪人一起,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最后一次手。
好像回到二零一三。
陈樾还被叫作陈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出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登上一辆不断往前奔去的公交车,也是这样,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冬天的北京。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六天[墨镜][墨镜]
我宣布!本章是一个巨大的call back[墨镜]
第56章 「二零一三」
陈童的人生中从不曾出现过“后悔”这两个字。
尽管在二十三岁那年, 她做出与前二十三年人生完全相悖的选择,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可到后来, 她也没有真正为自己之前的二十三年产生过任何后悔。
选择已经做下,再去后悔, 没有必要。
但。
二零一三年冬季伊始做出的那个决定, 当时被她认定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让她在后来人生中产生后悔的次数,不胜枚举。
并非是在后来将其推翻,不再认定为最正确的选择。而是后悔,自己在做下这个最为正确的选择时, 为什么是那么毫不犹豫。
事实上。
从登上去机场的那辆公交车伊始, 透过冬日雾气弥漫的玻璃, 陈童往后,看见迟小满停留在原地,在惨白的冬季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就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做下的选择, 是否会在某一天带来某种不可预计的结果。
于是落地香港之后,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迟小满打去第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 她还没有太多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实感。
电波信号里,迟小满和往常一样问她冷不冷, 声音听上去却和平时不太一样,无措, 疲惫,在嘈杂的医院背景声中听起来很小很模糊, 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以至于让陈童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她们好像是在大厦崩塌下两个同行许久的逃生者, 到达狭窄到只供一人逃出的一次性出口面前, 迟小满把唯一的水源和逃生机会让给她。
而陈童坚定地认为自己先出去求救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所以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但是等自己出去,才发现,原来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回头去救迟小满。
事情是一天一天改变的。
最开始,陈童认为,自己试戏结束,很快就可以回去陪在迟小满身边,等明年开机,那个时候……说不定情况已经比现在好。
后来,她没想到试戏这么快就通过,也没想到,试戏通过后剧组会让她留下来培训。因为那笔培训费用,她留下来。也因为只有留下来培训,才能争取到这次机会。所以她留下来。
再后来,她没想到剧组会提前开机,于是在房间门后面跪了一整夜不吃不喝,哀求陈小萍让自己离开,最后高烧重病。
第二天,终于肯从上海回来治病的表姐上门探访,抱着她哭了很久,把钱凑起来还了一部分给她,也让她争取到陈小萍的心软……去了香港。
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仿佛变成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积木,随时会被抽出一块,随机拼到另外一处……
以至于需要让人时刻绷紧心弦,集中全部精神去应对。
那种情况下。
迟小满的电话就变成积木变化中很小很小的一个缝隙。
缝隙容积很小。
只容得下每天的天气,吃饭,和浪浪每天的身体情况。
最开始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我觉得浪浪好像会好。因为她每天还是能吃很多饭,也还是能走很多路。
陈童坐在试戏的办公室外面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可能只是误诊。
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浪浪今天醒了很久,剧本都快要写完了呢。还问你拍戏怎么样。
陈童在培训的间隙,把自己从那个深圳女青年的身体里面短暂抽出来,说——那就好。我拍戏很顺利。
再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每通开头的第一句话,都会说——浪浪没有事,我没有事。
陈童沉默很久,站在陌生的高楼大厦间隙,吹很久的风,精疲力倦地说——我今天也很好。
然后迟小满就会对她说起今天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说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小朋友收到一颗很可爱的糖果,说自己今天遇到好心的彩虹姐姐,以后不用担心浪浪的治疗费用,说北京今天下了雪好想和她一起看,也在北京的寒风中陪她一遍又一遍去练台词,练戏……
大部分时候,陈童都不会怎么说话。因为她本身就是不太爱说话的人,而每天的培训过程,加之要准备开机,这是她第一次拍戏,她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入戏,只好在日常生活中也努力去靠近角色。
沉溺在片场和培训过程中的感受,像是一滴水流进河水里,让陈童很多时候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那个一个月前还在北京的幸福面馆吃面的陈童,还是那个在香港迷茫混沌的深圳女青年……
“陈童姐姐。”
迟小满总是会在打来的电话里这样喊她。
于是在每天那通并不能持续太长的电话中,陈童会得以片刻的喘息,真真正正感受到自己仍然是陈童。
她渴望听到迟小满打来的电话,渴望自己还在北京,听迟小满在她身边碎碎念,渴望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迟小满的脸,也能给她擦一擦吃东西太快而在嘴角逗留的食物残渣……
却又因为神思恍惚无法给出更多回应。
不过就算她在电话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迟小满也并没有对此感到挫败。她还是会每天叽叽喳喳地打来电话,每天叽叽喳喳地喊她陈童姐姐……只是偶尔,像是在外面被冻得冷,就会吸吸鼻子,问,“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累了?”
“没有。”陈童摇头。她轻着声音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大概是在外面给浪浪买饭。她冷得声音有些抖,却还是对她说,“我在呢。”
“我没事。”陈童低着声音,“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迟小满匆促间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多讲讲给你听——”
“今天我们吃冬瓜排骨,排骨炖得有些老了,没我炖得好吃。陈童姐姐,等你回来我炖给你吃,嗯,炖给你和浪浪一起吃……”
她好像在上楼梯,噔噔噔噔,速度很快,呼吸有些喘,
“对了,昨天浪浪和我说要我帮她染头发,我准备和她一起染一个今年的流行色,先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好了,等你回来应该能看到……”
“还有啊,浪浪的剧本好像快写完了。她说就是结局还没有想通,不知道应该是好的还是坏的,然后我就和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写点好的温暖的东西可不可以嘛,她当时没有说话,可能是还在犹豫……”
“其实你别看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要求很高的,也很倔,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
或许是迟小满的声音太生动,太鲜活。就算是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今天吃的冬瓜排骨冬瓜有点老,她要染的头发颜色会很漂亮,浪浪的剧本每一个字都很用心……
也让陈童因此在空洞和反复的角色切换中觉得,生活会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
迟小满会像这样叽叽喳喳到最后,等到年后浪浪出院,陈童杀青回北京,她们会回到幸福路一起吃迟小满炖的、好吃的冬瓜排骨。
陈童渴望事情是这样发展。
直到她接到那通电话,电话里环境声十分嘈杂,隔了很久,一个陌生的女声挨近听筒,对她进行询问,
“你的朋友好像晕过去了,请问你现在能赶到xxx派出所吗?”
其实听到派出所的前缀,陈童理应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她大脑陷入漫长的空白,身体无意识地替她问了一句,“什么朋友?”
于是女声挨远,问了旁边人一声,“刚刚那小姑娘叫什么名来着?”
旁边人大概翻了翻,隔了几秒钟,说,“迟小满。”
女声便也再次靠近听筒,没有语气地对她重复一遍,
“迟小满,认识吗?”
-
【迟小满,对不起。
怎么说呢?虽然很老套,但我还是要像很多剧本里演过的老套剧情那样说——当你猜到密码,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救了。
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以吧,这辈子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热爱工作,为人还特别善良可靠,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亏欠过任何人。
但是你。
哎。
我最觉得对不起你了。
你才二十岁。
其实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吓一跳。
二十岁嘛。
小孩子一个。毕业论文和短片都还没拍完,就要每天给我跑上跑下,还到处借钱,甚至借到你奶奶身上……这真是,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脸都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