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
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3:54 字数:3258
他心中跳跃出了一阵阵的慌乱,眼皮控制不住地一跳,如要坠落深渊,似有火在烧在燎。原东园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也不想听这又是怎么了,唯有不好的预感在他胸膛中盘旋不下。
谢怀灵面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她微问向侍立在门边的侍女,侍女同样面露惊疑:“外面何事喧哗?”
就像落下一颗棋子一般,侍女一直在等候着。她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推开挡住风雨的门:
“小姐,是其它街上的事。有一个双目被毁、眼睛像是被缝上了的姑娘,不知怎么的跪在街上,逢人便哭喊着说她全家都被‘蝙蝠’和‘蝙蝠公子’杀害,她自己也是被他们生生挖去了眼睛,一路得贵人相助才到了这里来,素闻汴京侠客多,求有好汉能为她全家申冤,也为她讨个公道。”
另一个侍女再插嘴道:“别人还不搭理她,朝着她丢东西,可太惨了。还好听说那姑娘遇到了无情大捕头的轿子,大捕头可是多久才能给人遇上一回的啊。她一听那是大捕头,就立刻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磕得满头都是血,又因为看不见大捕头在哪,就哪个方向都对着磕了一个……”
谢怀灵讶然极了,她也为此感到愤恨,说道:“还有这样的事,那‘蝙蝠’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知无情大捕头心中思量如何?”
她再去看原东园,这位无争山庄的庄主,方才还勉强维持着体面与镇定的老人,此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宣纸。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日光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分作两半,一半在光下悲戚无比,好似在为这惨剧悲哀,却又有无以掩盖的颤抖;另一半藏在阴影中,嘴唇不断地打着哆嗦,仿佛他已经寻到了死路。
大雨忽降,没有征兆地淹没了汴京城。
第39章 脱缰野马
作为汴京城里的酒楼,忘忧阁不似玉山隆、聚财楼之类的地方,它与销金窟谈不上半毛钱的干系,只是一个能让江湖人聊以歇脚的地方。但又因它要价不高,小二做事也伶俐,于是在汴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寻常侠客们多少都会给它面子,来往住上几日,因此人流不绝,说书生意也做得爽快。
而忘忧阁今日的盛况,更胜往日。
人挤着人,肩挨着肩,连过道都塞满了踮脚张望的茶客。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劣质茶汤的涩味与人身上的汗味,还有肉面的香气混作一团,共同都去瞧着台上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等他话一段故事。
醒木重重拍在光亮的桌面上,声震全场,观众的交头接耳便消失了。老先生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是汴京有名的说书先生,诨号叫作“赛百晓”的,捋了捋山羊胡,开口了:“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蝙蝠’恶行累累,手段毒如蛇蝎,今日老朽要说的,也和‘蝙蝠有关’。诸位应该也听说了,前几日汴京城中发生的事,让老朽再来好好说一说,是一桩泣血鸣冤的惊天惨案!”
他刻意夸大了用词,老练地观察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苦主,正是被‘蝙蝠’所害,生生剜去了一双招子,眼皮缝死,全家死绝,受尽人间至苦的一位姑娘!”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嗡嗡的议论声再起。
“肃静!肃静!”
赛百晓再拍醒木:“那姑娘,姓甚名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血泪控诉。她言道:蝙蝠作恶,背后皆有一人称‘蝙蝠公子’者主使,此獠心思之歹毒,行事之诡秘,实乃老朽生平仅见。诸位可知,那姑娘阖家上下,老弱妇孺,无端无故尽皆遭了‘蝙蝠公子’毒手,唯她一人,因着这双被缝死的招子,侥幸逃出生天,却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啊!”
“嘶——”
“天杀的!”
“畜生!简直是畜生!”台下顿时骂声一片,群情激愤。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镖师更是“哐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赛百晓对这场面显然极为满意,他继续道:“还好是咱们江湖中,也多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这姑娘一路得人相助,才到了汴京来。诸位,如今她拖着残躯,磕了一头的血,所求为何?唯求能有好汉出手,为她惨死的家人,为她这双再也见不到天日的眼睛,讨一个公道,将那‘蝙蝠公子’及其爪牙,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奉承江湖客们,更让他们满腔热血难抑,不管自己算不算得好人,话说到了此处,也恨不得将“蝙蝠公子”一杀为快。
有人高声说道:“要我来说,这劳什子的‘蝙蝠公子’就该千刀万剐!”
也有后排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焦急地追问:“那这姑娘找到人了吗,有人帮她吗?”
赛百晓捋须,脸上露出一点敬重来:“问得好。苍天有眼啊,这姑娘不仅遇上了好汉,还遇上了真英雄,老朽听闻,当日街上路过的,正是那‘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的无情大捕头。而无情大捕头何等人物,岂能坐视此等惨剧?”
他模仿着无情清冷如霜的声音,惟妙惟肖:“大捕头亲口对那苦命姑娘言道:‘此案,神侯府接了,必还你一个公道。’”
“好!”
“无情大捕头威武!”
“有神侯府出手,定能揪出那劳什子蝙蝠公子!”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叫好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恶徒伏法的场景。
赛百晓等声浪稍歇,声音转了个大圈,忽然又变得极低:“不过列位,神侯府既已出手,便知‘蝙蝠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他到底是是何方神圣?老朽不才,近日也得了些风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此人行事,狠辣诡谲不假,然其身份,却未必是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诸位细想,能训练出如此手段阴毒的爪牙,能布下如此缜密之局,此等人物,岂是寻常江湖草莽可为?”
台下被他的言语玩弄于股掌之间,议论纷纷:“有道理啊!”
“莫非是哪个大门派暗中培养的?”
“或是朝廷通缉的大恶人?”
赛百晓重重一哼,提高了音量:“非也非也。老朽听人说呀,那可怜的姑娘在被挖去招子前,见过此獠身影,锦衣华服,气度雍容,行走间步履如常,竟似丝毫不受那黑暗所困。诸位想想,这汴京城里,江湖之上,能在黑暗中行动自如而气度不凡,还穿得起华服的,能有几人?”
这话好似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争执声爆发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无争山庄,原随云?”
“我的天,真是他?”
“不可能,原公子怎会做这等事,他可是无争山庄的人啊!”有人立刻激烈反驳。
“怎么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有人针锋相对。
“就是,我还听别的说书的老先生上次就提过一嘴。无争山庄是不赖,但是多少年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了,打我混江湖起就没听到过,活在人嘴里的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有人翻起了旧账。
茶馆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快要掀翻屋顶。赛百晓稳坐钓鱼台,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悠悠然又拍了一下醒木: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老朽方才说了,只是风闻,姑妄言之。”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表情,“是与不是,自有神侯府明察秋毫,自有天理昭昭。只是——”
他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若此事当真与那等清誉满门之家有所牵连,那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才是对江湖道义、对天理人心,最大的践踏,所以也更应该查个清楚。要老朽来说,无争山庄就该自己先站出来,要是没干这事,就撇个干净,再等无情大捕头把‘蝙蝠公子’抓了,要是能问斩啊,咱们都去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没错,管他是谁,揪出来。无争山庄要是没做,就也先自己说个清楚!”
“严惩不贷,还那姑娘公道!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台下吼声如雷,激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再无半分控制可言,赛百晓说的是歪理,可是谁还管得上,至少这台下,人人想的都是先叫无争山庄自证。从此以后,关于“蝙蝠公子”身份的猜测,关于无争山庄的种种疑云,都会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汴京城每一个角落疯狂奔涌,再也无法遏制。
赛百晓笑了,他高高举起他的酒杯,为这把火浇上最后的一泼油:“说到底这事,也是可怜了这姑娘,没有她,谁能知道光天化日下发生了那样的事。咱们混江湖的,也是要讲义气、讲个公道的,诸位,老朽且先敬那姑娘,敬惨死‘蝙蝠公子’手下的冤魂一杯!”
他横过手腕,一杯的酒水浇在了地上,化作一个月牙。
月牙波光莹莹,溅映着众人的愤愤不平、众人的斥骂和谴责,就好像是酒上燃烧起了一大团火。赛百晓又说起别的,但火已经不会消退了,没有水落石出,酒会烧到酒干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