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3:47      字数:2938
  她乍然现世,武力高得近乎于妖邪,来历、师承、脉系皆不可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幻如露,如云如空,亦如一个不可说、不可解、不可知的谜团。
  入了北疆,人烟稀少,天更辽阔。
  两人偶尔能看见一两顶游牧的毡帐,几群牛羊被牧羊犬赶着移动,牧女的铃声被吹得很远。
  再往前,山影渐近,云脊如壁;风愈寒,裹挟着腥冷的雪气。
  柳染堤开始一件件地添衣。
  她先叠了件里衣,戴上毡帽,绕了一圈颈围,最后又将惊刃打包的三套被褥翻出一套来,全裹在身上。
  她将自己裹成一个雪团,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冷,摩挲着手心,看着只有一件黑衣的惊刃,很是不可思议。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不冷吗?”
  惊刃道:“无字诏日常训练,夏至下沙海,负石行过九曲流沙,冬至上天山,雪行十里不可留痕。渴不得饮,饿不得食,困不得眠,二十日内自起始处赶到终点,过时不候。”
  柳染堤:“……”
  柳染堤的表情很复杂。
  她抱个暖炉,像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太,窝在车辕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后,柳染堤道:“如果我给你裹三件棉袄,四条秋裤,两条项围,你还能利索地杀人么?”
  惊刃:“……?”
  惊刃:“……大概是,可以的?”
  柳染堤肃然起敬,冲她拱手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风。”
  惊刃攥着缰绳,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主子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
  离天山越近。
  气候愈寒,风砭人骨。
  柳染堤起初还探头看看风景,说上两句话。可越往北行,她便越发沉默,哪怕裹着厚厚的被褥,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
  有时惊刃回头看她,总见她蜷缩在车厢一角,靠着软枕,面色苍白,抱着暖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她状态不太好。
  惊刃内心愈发焦急。
  至薄暮四合之时,车马停在一道峡谷旁。
  前方山势愈发险峻,古道渐窄。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一车通过,不见天光,唯有山风在石壁间回荡。
  此处名“一线天”,是入天山的必经之路。
  同时,也是极为险峻之地。
  惊刃下了车,把缰绳缠在腕上,将步调放慢了许多,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缓慢地前行着。
  柳染堤抱着暖炉,正在车厢中昏昏欲睡。见车马忽地停了,蓦然醒了半分。
  她掀开一指帘子,探出半个头来,嗓音还有些哑:“怎么了?”
  惊刃道:“主子,前方这段路太过险峻,步行牵马会稳妥些。”
  她顿了顿,又说:“此地进退受制,地势凶险,在车厢中恐不便应对,若可以的话,您坐来车辕会更好些。”
  柳染堤四望一圈,道:“小刺客真厉害,这么快就到一线天了。”
  她不情不愿地松开被褥,自车厢里头爬出来,在车辕上缩成一团。
  峡道盘绕曲折,石壁上偶有刺柏垂挂。高处一只寒鸦落在枯枝,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抖了两下羽。
  越往深处,两壁愈加逼仄,连马蹄声都被压得发闷。
  风硬如刃,呼啸而至。柳染堤的指尖冻得发青,鼻尖一点殷红,眼角垂落。
  她瑟缩着,拢紧戴在头上的毡帽,又环过自己的肩膀,道:“好…好冷啊。”
  惊刃右挪了半步,用身子替她挡风,慌张道:“抱歉,很快就到了,属下会尽快的。”
  峡中阴气沉沉,日不入谷,崖腰处留着几处楔眼,上头拴着一根老旧绳索,一路垂落至谷底,晃动不止。
  石影压下来,天光只剩窄窄一条。风从石缝穿过,“呜”的一声拉长。
  柳染堤脑子被冻得发昏,她抬起指,压了压额角,晕乎乎地垂着头。
  “嗒”,极轻微的一声响。
  下一息,柳染堤腕上一紧,她被人猛地一拽,惊刃的气声擦过脸颊:“主子,小心!!!”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她一把拽下,柳染堤重重砸落,却没有撞在粗砺的石地,而是落进一个被风雪吹冷的怀抱。
  惊刃护着她,肩背着地,两人顺势在地上一滚,碎石刮过衣角,呲啦划开数道豁口。
  同一刻,旁侧一块巨石挟沙滚落。
  “轰——!”车厢四分五裂,木片飞溅,马受惊嘶鸣,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辕木一路狂奔而去。
  石尘未定,崖上又有几枚滚圆的雪团沿坡滚下,与此同时,数十几支羽箭自峡谷两侧射来,直瞄心口。
  惊刃挡在主子身前,一剑斩断数枚近身的箭矢,淡灰色的眼扫过崖顶的弓弩,垂落的细索,以及雪面的暗纹,凝了凝。
  袖口一振,两枚薄刃刺出。
  一击削断右壁细索,倒钩回弹,带翻一只弩架;她借势踏上坠石,长剑一转,把第二波羽箭震入石缝。
  最庞大的一架弩车再次绷弦待发,机括将动之际,一枚铜丸倏地弹出,直打入楔眼;弩床微颤,箭矢散了一地。
  一连数下,悬崖上的机关、埋伏、陷阱等都被惊刃抢先破了大半。
  坠石渐止,弩声亦缓。
  崖顶日光一晃,显出十余个身影,继而两侧崖脊又起十余处人影。前后相应,把她们牢牢夹在中间。
  云纹如织,牡丹锦簇。
  为首之人生着一双狐狸眼,靴尖钉住一块砾石,她俯下身子来,高居临下地望向两人。
  惊刃仰起头,与之对上视线。
  旧识重逢,已是兵戎相见。惊狐笑了一声,道:“影煞,好久不见。”
  她遥遥喊道:“瞧着你气色不错,小日子过得挺好啊,是不是还胖了一圈?”
  惊刃:“……”
  柳染堤被惊刃稳稳扶着,面色有些苍白,听闻这话,往她怀里靠了一靠。
  她声音冻得发颤,还在坚持插嘴:“原先被一个混账苛待得成什么样子,如今添点肉,多好。”
  惊狐道:“是了,挺好挺好。”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皆是来势汹汹,准备齐全,这两人竟就如此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还真是厉害。
  惊刃无奈,她挡在柳染堤身前,长剑一晃,斜指地面。
  “主子,我挡前。”她道。
  柳染堤心下了然,转身,与她背脊相抵。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画了个极璀璨的剑花。
  她道:“我顾后。”
  二人一前一后,分守两端;崖上暗卫逐步逼近,一触即发。
  惊刃沉着不语,目光掠过未触发的几处楔眼与绳结,衡量着可借力之处,心里铺开一张阵图。
  寒风呼地一卷,束着牡丹金带的暗卫倏地跃出,她一步踏过崖脊,踩雪而下,连同数名同伴一起,瞬息而至。
  一名暗卫持刀劈下,惊刃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挥剑格挡,谁料剑势一转,剑尖挑断手筋,鲜血直流。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惊刃抛出三枚毒针,那人脚步一乱,被另一枚刁钻的毒针阴入肩胛,捂着伤口连退数步。
  哪怕功力恢复不过三成,她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无字诏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
  二十年一遇的——
  【影煞】
  练就至顶尖的剑技,浸入骨血之中的毒术与暗技,一招招,一式式,借力打力,以巧破阵,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集之音。
  惊刃一边挡下数下攻击,一边听着身后的刀剑碰撞,并无过多忧虑。
  她心里清楚,主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贸然插手,反而可能会影响她的步调。
  惊刃心念百转,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埋伏,正专注思忖着该如何突围。
  “锵——!”
  一道寒光自耳畔掠过,惊刃下意识偏头,长剑擦着面颊,破空而至,“当”一声深钉入岩壁。
  剑脊微颤,坠下的剑穗十分眼熟。
  【等等,这是主子的剑?!!】
  惊刃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前方向自己袭击来的刀光剑影,足心一踩沙雪,猛地转身。
  恰好看见柳染堤步履踉跄,被人一剑甩落,身子猛地砸进乱石之中。
  “唔!”柳染堤长发尽散,脊骨抵着砾石。呼吸紊急,右袖被斜斩开一道豁口,险些割伤皮肤。
  “咳、咳咳……”
  柳染堤闷声咳着,胸膛起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了神采,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