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3:47      字数:2978
  她收拾妥当,独自来到后山中。
  林木重叠,山路幽深。日光被枝叶层层拦下,四周水汽弥漫,暗得有些看不清路。
  惊刃废了一点功夫,才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金兰堂荒废已久的采药小屋。
  小屋内陈设简陋,木板老朽,角落里堆放着用以采集的竹篓,到处都是灰尘。
  惊刃简单擦洗了一下,将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净布、细针、绷带、柳片刀、金创膏、麻沸散、用来沸水的锅与木材等,以及最为重要,不可缺少的——
  【天缈丝】
  “止息”药性极其霸道,以拆碎她所有筋骨,撕毁她所有脉络为代价,给了她一炷香的全盛。
  但鲜有人知,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卫,也就是“影煞”,都可以选择其中一道青傩母的传承。
  青傩母给出的传承不少,杀人、制毒、躲藏,而其中有这么一道,叫做“拆骨缝脉”。
  将这门传承修成之人,若在某一天穿心濒死,武功俱废,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所谓“拆骨缝脉”,便是自指尖起刀,把皮肉一寸寸割开,将骨头一根根拆出,再用天缈丝将破损的经脉缝合。
  复位之后——
  经脉得续,内息复生。
  当初选传承的时候,青傩母稍有些诧异,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她沉默半晌,旋即释然了:“置死地而后生,给自己留条退路,挺好,挺好。”
  惊刃认真道:“不,女儿是想着,只要主子还需要我,我哪怕皮开肉绽、经脉尽断,也可以将自己缝起来,重新为她所用。”
  青傩母:“……”
  青傩母沉默片刻,感慨道:“要是每一个暗卫都有你这种觉悟,我早就跻身江湖富豪榜第一,金锭银元堆到房梁了。”
  惊刃还挺自豪:“都是您教导有方。”
  青傩母:“…………”
  胡说,并没有。
  传承虽厉害,但也有诸多局限。譬如经脉只能缝补一次,且唯有天缈丝可以融入血肉。若是换其它丝线,三日之后,骨肉自溶,化作一滩血水。
  惊刃掂着天缈丝,思忖着。
  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能勉强缝补几道主脉与右臂,但也足够让她恢复三成左右,再勤加练习,肯定能更好的帮到主子。
  林中小屋里又闷又热,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散了一丝锅中腾出的热雾。
  惊刃将缝针与叶刀从沸水中捞出,用一条麻绳束紧了上臂,锁紧关节。
  她将布帕咬在齿间;
  吸气,压紧掌心。
  刀子下去,极轻,如在纸上划一道线。皮开处只起一线薄红,热意随后涌出。
  从指腹至掌根,寸寸分离,细针刺入经脉,丝线扬起、扎入、束紧,沿破损之处细细回针——一针、两针,针脚密如雨丝,嵌入骨肉。
  指节至腕,腕至肘。
  布帕堵在口中,疼意被按进齿间。偶有一声轻颤,也只在喉底动了一动,不曾泄出。
  天缈丝泛着细白的光,如雾如霜,被针牵引,顺着她的经脉伏贴下去。
  惊刃再次抽起一缕丝,拈着针,穿过断裂的经脉时,腕骨忽地一抖。
  她颤抖着咬紧布帕,冷汗从鬓角滑下,砸在颈窝里,毫无温度,凉得像冰。
  齿间布帕多出一个深印。
  惊刃低低着喘着气,胸膛起伏,青筋一条条浮起。她蹙着眉心,呸掉早已湿透的布帕。
  她缓了一口气,
  等手稳后,继续下针。
  一针又一针地落,她细细地缝着一幅画,只是绣的不是香囊、不是锦帕、不是屏风,而是她自己。
  至臂骨末节,一卷天缈丝已被尽数用完,丝毫不剩。净布根本不够用,桌面、椅背、地板都淌满了血。
  屋内腥气极重,闷得发苦。
  惊刃早已没空去管,她擦净右臂上的血,敷药,裹纱,“咚”一声撞在墙上,瘫坐在地。
  她的掌心仍在发颤,右手脱力地栽在腹间,经络处缠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线,将痛意缝进骨髓深处。
  快好了,快好了。
  惊刃在心中安慰自己,我马上就能恢复一部分功力,马上就可以重新提剑,为主子所用了。
  急促颤抖的呼吸声淹没了整间小屋,在耳畔不断、不断回响。她左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乌木匣,慢慢地,身子滑落。
  【主子是需要我的。】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昏了过去。
  -
  林中,树影繁密。
  “哗啦”一声,枝条被人拨开,堆积的露水噼啪落地,落了场小雨。
  枝叶在靴底断裂,簌簌作响,来人弯下身子,将厚重的藤蔓抬起,拨到一侧。
  应该…是这里吧?
  柳染堤不太确定。她当初藏物时过于谨慎,伪装太多,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才勉强想起位置。
  长剑没入缝隙,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洞口幽暗,狭如刀缝。
  她松口气,终于是找到了。
  柳染堤俯身入内,火折一点,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毫无生气的枯骨。
  白骨低着头,颈骨歪折,遮罩的灰布之下,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
  在蛊尸身侧,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刃面漆黑,吞光不返。
  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于寒徵前登场,号称“可断万剑”的俱寂剑。
  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蛊婆登台、剜心、带走俱寂,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
  说起来,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
  幸而自己离得不远,蛊尸受她驱使,沿暗处潜行,才得脱围离开。
  柳染堤伸出手,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极细,极黑,如同一缕发丝,攀上她手臂,沿着腕骨游走。
  此蛇名为“缫寒”,喜寒畏燥,毒性极狠。中毒者头昏脑胀,抽搐不过半盏茶,气绝身亡。
  此去天山路远天寒,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
  而且,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绝不能被人发现。
  -
  出林时,日色正好。
  柳染堤抬手挡了挡,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
  花生热得烫指,糖衣澄亮。
  见者有份,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揣在袖里,是要留给小刺客的。
  “小刺客?”
  她推门入屋。
  屋里空无一人,床褥平整,案上茶冷,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
  去哪了?
  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前院、廊下、后厨、药灶,都没找到人。
  她走下山,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裘衣掌柜摇头、豆腐阿婆摇头、卖菜姑娘摇头、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只道:“未曾见过。”
  她回到金兰堂,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庭院,书房,甚至自己屋里。都没有。
  “在这里等她?”她想。
  可脚下又动了,她走到城西口,又折回城中;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又从阶上落下;走到一条巷尽,抬头只见一线天。
  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糖凝成薄壳,被她捏成碎块、又捏成粉末。
  【她去哪里了?】
  已是近黄昏,远处有声声呼唤,近处是童声嬉闹,街头巷尾,灯火初上。
  回家吧,要回家了。
  孩童们笑着喊。
  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她抱着手臂,倚着一棵梧桐,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退。
  梧桐垂枝,风过时沙沙作响。
  一片叶自身侧旋落,柳染堤伸手接住,微黄的叶躺在手心,像一只垂死的鸟。
  凝视久了,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缓慢地、悄然地抽出枝芽。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
  脚步在她身后停下,影子斜斜压在肩头。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青葱如水,娇艳欲滴。
  “…等不到的……”
  她轻声道,贴近她耳畔。
  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环过柳染堤的肩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眨着,眨着,悄然流下泪来。
  然后,面皮开始剥落。
  一块,一块,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淌着,肉掉着,白骨揽着她,亲昵如同情人。
  “…她背叛了你…你该……”
  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声音断续尖锐,“你在等什么,你该杀了她,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