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3:43      字数:3157
  “你在这宣政殿上、陛下跟前,言之凿凿,可有真凭实据?”卢御史绵里藏针道,“若是拿不出半点凭证,仅凭你一张嘴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攀诬,岂非是将这朝堂法度视若儿戏?”
  面对卢御史的质问,耿原却是看也没看对方。
  他兀自转向中央的御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耿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微臣,兵部侍郎耿原,今日斗胆打断邹学士唱名,正是因为微臣有确切理由怀疑——”
  “此次恩科殿试的名次,存有舞弊之嫌,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那些等待唱名,却被突如其来打断而不知所措的贡士们,听到这话,也瞬间都是一震。
  “舞弊”二字,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心中各有翻腾,耿原却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微臣仔细看过此次恩科录取的名单,十之七八皆出自高门世家,金榜前列几乎都是朝堂上的士族大姓!”
  “我朝开科取士,为的是网罗天下英才,何曾变成了某些人垄断仕途的工具?若长此以往,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堵塞了贤才报国之门,其祸之烈,远胜于边疆烽火啊!陛下!”
  听得耿原这一番话,那些刚刚还因自家子弟高中而面有得色的士族官员,此刻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派胡言!”
  当即就有出身世家的官员按捺不住:“耿侍郎这话真是好生没有道理!自古以来,世家子弟勤学苦读,家学渊源,难道就因为出身好些便不配金榜题名了?”
  “莫不是耿侍郎自家举荐的门生落了榜,便觉得天底下都是黑幕,人人都心怀鬼胎?真是贻笑大方!”
  立刻便又有一寒门官员出列,反唇相讥:“此言差矣!耿大人乃是一腔为国为民之心,你不究其理,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其私德,有失朝臣体统!”
  二人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连带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殿内唾沫横飞,吵成了一团。
  这些官员虽大都是文官,但现今距离天下平定不过七年,才在乱世走过一遭,身上的悍勇之气尚未消退,皆是武德充沛。
  此事朝出了火气,激愤之下,也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把推向了对方的胸膛。被推之人大怒,袍袖一甩,竟是格开了架势,反手抓向对方的衣襟。
  “放肆!”“尔敢!”
  怒骂声与衣料撕扯的声响混作一团。原本仅限于唇枪舌剑的攻讦,此刻已然失控。
  好端端的宣政大殿一时间官袍攒动,金带横斜。一旁的贡士们缩在角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是皆惊得目瞪口呆。
  “住手!”
  一声断喝如九天惊雷骤然劈下。那声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沉沉威压,如同山岳,混乱的众人皆是一惊。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钟隽的脸已黑如锅底一般。
  钟隽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内的每一个官员,被他目之所及之人皆是心中一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终于喝醒了打上头的众人。
  推搡抓扯的官员们骤然清醒,纷纷松了手,慌乱地整理着自身凌乱的衣冠。
  而后耸眉拉眼,垂首躬身,齐齐向御座方向请罪:“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太后恕罪!”
  风波暂息。
  待一阵忙乱过后,官员们站齐队列,殿中终于又恢复了秩序。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钟尚书所言极是。陛下面前如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
  工部尚书崔晔,踱步出了队列。
  崔晔年岁已过半百,然保养得宜,一身曜曜紫袍穿在其身上,不见半分老态。
  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一切起于耿侍郎胡乱臆测攀咬,扰乱朝堂秩序。耿侍郎,你可知罪?”
  方才的争吵冲突,真正的高位之人都避让一旁,没有参与进去。
  崔晔此番站出,那些原本随声附和的普通官员们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噤声。
  一声轻嗤骤然响起。
  乔真向前踏出一步。
  他同样穿着一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紫袍官服,那一张面若好女、艳若桃李的脸在一众官员中极为醒目。
  “耿侍郎可并非胡乱臆测。”
  乔真抬起下巴,目中冷光一闪,满是讥讽:“若是我没记错,此次会试第一名正是您的次子罢。刚才没有听到唱名,估计就在前三甲之列。”
  “崔尚书这么急着站出来,想来,对方定是如您所愿那般为状元了?”
  邹亮面色难看,拿着试卷的手收紧了几分。众人都看得出来,怕是正被乔真说中。
  “证据?”乔真冷笑一声,“崔尚书言辞凿凿,称耿侍郎胡乱攀咬,那么下官倒想请教崔尚书一事。”
  “会试之前,为避嫌疑,所有考官皆需谨言慎行,不得与贡士及其家人私下往来,此乃科举铁律。可就在会试开考前两日,却有人亲眼瞧见,崔尚书府上的管事进了时任副考官的邹大人的府邸。此事,又作何解释?”
  乔真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崔晔与邹亮。
  哪料面对乔真这般咄咄逼人的指控,崔晔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面色疑惑,拧眉思考了半刻,恍然大悟道:“哦?乔尚书所言的可是在我崔府当差多年的管事,张福?”
  崔晔转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慢条斯理道:“陛下容禀。乔尚书所言的张福,确曾在微臣家中做工多年,兢兢业业,颇为得力。”
  “然,张福与我崔家所签并非死契。去月他因家中有事恳请还籍归乡,老妻见他多年劳苦,便动了恻隐之心,允了他所请,放还了其身契。此事府中上下皆可作证,相关的文书亦在官府存有备案。”
  崔晔微微顿首,目光又略向乔真:“在那之后,张福的去向便非下官所能知晓,更非下官所能干预的了。乔尚书单凭一个早已不是我崔府下人的张福,便要给老夫扣上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些罢?”
  崔晔话音落下,一旁的邹亮也抢上前。
  “陛下明鉴,崔尚书这么一说,下官倒是想起来了!”
  邹亮的脸上一副故做委屈的神情,“前些时日,下官府中的管事的确曾向我引荐过他的一名同乡,说是此人名唤张福,为人老实勤快。”
  “此人因前段时间老母卧病在床,耗尽了积蓄,如今老母病愈,他便想在京中寻个差事糊口。下官见他身家清白,又有同乡作保,一时心软,便允了他入府当差。”
  “相关的工契早已签署,上面皆有日期与官府盖印,断不敢有半分虚假!”
  邹亮转向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的乔真,重重叹了口气:“此人自入我邹府之后,便一直安分守己,不曾擅自离府。下官万万没有想到,这等微末小事,竟也会被人如此捕风捉影,险些酿成大祸!”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陛下若有疑虑,尽可派人详查,无论是人证还是那工契文书,都万万做不了假!”
  崔晔的撇清与邹亮的佐证配合得天衣无缝。
  乔真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双杏目之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下心头的眦裂发指:“好一个并非死契,好一个同乡引荐!崔尚书与邹大人倒是配合默契,将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即便这张福之事真如二位所言,那也并不能说明此次会试并无问题!”
  “崔谌其人,在长安城中是何等名声!一个素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能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
  “更有甚者,此人还在不久前的文会之上大放厥词,若非是他提前得知了题目,他又怎会有这般泼天的自信,并且当真让他一言中的?!”
  崔晔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乔尚书这么强词夺理,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张福之事乃我与邹大人联手做戏,可人证物证俱在,官府的备案亦可查验,如何能凭你一句便全然推翻?”
  他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至于乔尚书对我儿崔谌的指控,更是荒谬至极!犬子崔谌,平日里是贪玩了些,但他自幼聪慧,也算有些文墨才情。”
  “乔尚书仅凭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便诬告他科场舞弊,此等行径与那些构陷忠良的宵小之辈何异?”
  崔晔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又向前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太后!臣自知此刻理应避嫌。然乔尚书这般咄咄逼人,为证犬子清白,为证会试公允,臣斗胆恳请当庭召犬子崔谌,由在场诸位大人随意考较!”
  “如此,犬子究竟是否凭借真才实学考中会试榜首一位,便可一目了然,也能让天下学子看清我朝取士绝无半分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