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作者:秦方方方方      更新:2026-01-28 11:39      字数:3071
  吕雉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让她一时语塞。
  刘昭俯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灼:“母后,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个以我的意志为准则的帝国。继承人不过是延续这个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够强大,工具永远只能是工具。”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刘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为千古一帝,继任者确实需要借重你的法统。但人心易变,权力更会腐蚀人心。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他自有亲生父母,自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一旦大权在握,他为何要永远供奉一个并非生母的姑母?”
  吕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届时,他只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的旧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必须摆脱的阴影。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大可以尊你为祖,却在暗中将你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昭儿,你甘心吗?”
  刘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吕雉字字诛心:“你没有亲生骨肉,就没有人会真心为你守庙。那些宗室子弟,他们祭拜的是刘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刘昭,待你化作一抔黄土,谁还会记得你的抱负?谁还会坚持你的理想?”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刘昭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遗忘,害怕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死后烟消云散。
  她踉跄后退,脸上的倔强终于碎裂,露出了茫然。
  吕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终于软化:“昭儿,母后不是要逼你。只是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是血脉相连。你可以过继,可以培养继承人,但你成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刘昭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极轻地说:
  “母后……让我再想想。”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吕雉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开始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生孩子对于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决定,生命的延续,需要吸食母亲的血肉,对于十六岁的刘昭,是不可想象的,说她自私也好,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母爱的人。
  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刘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母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被遗忘、被取代、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然而,她对生育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在与这种宏大叙事的压力对抗中,变得更加尖锐。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东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现在还小,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有了勇气,如今的她,可以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选择时,她不是听天由命,福祸由天。
  “青禾!”她声音沙哑地唤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唤许珂来。”
  “诺!”
  许珂还在整理百家事,听闻去了殿内,见刘昭脸色苍白,忙走了过去,“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她从不将她的胆怯摊放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许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东宫之名,广召天下精通妇人科、擅长接生、通晓麻醉止痛之法的医者!无论是太医署的在籍医官,还是民间游方郎中,甚至巫医、稳婆,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
  许珂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诺,殿下。召集这些人,所为何事?并入医家吗?”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
  “不,直接单独成立妇医科,隶属于太医署,由你直接管辖,一应用度,走孤的私库!给孤集中最好的药材,最聪慧的学徒,花重金,给孤往死里研究!”
  明明妇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续血脉,偏偏男权社会下,任由死亡率高发,一点办法也不想。
  幸好此时医书未烧,医者皆存,医家未衰,她可以单独立项,妇科很重要,没道理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谁敢说三道四,就让他来当面说,她的恐惧与气愤,都需要撒气。
  敢多嘴一句的,他们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帮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让妇人生产更顺利!研究如何减轻产痛!研究如何应对血崩、子痫等一切可能夺人性命的急症!所有的方剂、针法、手法,都要记录下来,反复验证,总结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规程!”
  她逼近一步,“告诉他们,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拜什么神仙,孤只要结果!谁能献上良方妙法,证实有效,孤赏千金,授官职!谁若能研制出确保母子平安、大幅减轻妇人痛苦的成套医术,孤为她立传扬名,使其青史留功!”
  许珂被太子眼中的决心震慑,连忙拱手:“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她,补充道,“让各地留意,若有产妇出现罕见症状或成功应对难产的案例,无论贵贱,立即将详细医案快马送报长安!孤会让专业的人研究治疗!”
  许珂领命而去。
  空荡的殿内,刘昭独自站立,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踏过那道血色的门槛,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它。
  她要用权力,用财富,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千百年来的生育风险。
  她要为自己,或许也为天下无数女子,砸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
  第二天,刘邦去见韩信,正见他又收拾行装,怎么回事?怎么当个官不上朝就算了,还不着府上。
  “韩卿这是要去哪?”
  韩信见到他也很高兴,“陛下,臣正准备回淮阴呢。”
  哦,衣锦还乡,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么?”
  韩信眼眸很亮,仿佛盛着太阳,他一吐多年郁气,“回去给阿母修坟,陛下允诺的万户还没划分,便划淮阴于臣吧,我要让他们知道,韩信做到了,阿母的坟茔,也可以有万人村落。”
  刘邦点点头,拍拍他肩,“合该如此,既然你要淮阴,朕便给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韩信正色道,“臣当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饭之恩,发誓日后必重报。如今正是时候。”
  刘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韩信对夏侯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保全家族,连灌婴、樊哙那两个杀才都学会负荆请罪了!唯有他韩信,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去报答一个洗衣老妇的恩情!”
  他的笑声里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还有羡慕。
  韩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刘邦止住笑,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朕这未央宫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人之常情。”
  他目光扫过那些行囊,语气幽幽:“这长安城,确实没什么意思了。满朝功臣,如今见了朕和太子,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无趣,实在无趣。”
  他像是在对韩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有时候觉得,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当年在沛县厮混来得快活。至少那时候,樊哙那厮还敢跟朕抢狗肉吃。”
  韩信沉默着,没有接话。
  刘邦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刘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信身上,“你说,是朕把他们都逼得太狠了吗?”
  韩信依旧沉默,李左车说他言多必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帝后夫妻,他一张口怕他被两方轮流打。
  刘邦也没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笑了笑,“不过,你小子也别想跑那么快。告假可以,但在你衣锦还乡之前,先陪朕去个地方。”
  韩信抬头:“陛下想去何处?”
  “上林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陪朕去狩猎!”刘邦站起身,秦的宫殿付之一炬,如今只余上林苑,“也让朕看看,你这大汉的太尉,马上功夫生疏了没有。夏侯婴,你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