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作者:秦方方方方      更新:2026-01-28 11:39      字数:2978
  他能反谁?
  这群臣子都跳他头上。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声和张敖急促的呼吸声。
  刘昭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敖可能会屈服,可能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政治与私情如此赤裸地捆绑在一起。
  许负的断言再次浮现,“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而此刻,这株补药正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想要融入她这轮烈日。
  她看着张敖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张敖泛红的脸颊和刘昭沉静的眉眼。
  他那番孤注一掷的告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答应?自然不可能,这并非儿戏,关乎国本,更关乎她自身的道路。
  拒绝?看着眼前这株在风雪中摇曳,几乎要将自己连根拔起献上的青竹,她并不想拒绝。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敖眼中的炽热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冷却,转为不安和绝望的灰败。
  他以为自己的唐突和僭越,已然触怒了储君。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跪地请罪时,刘昭动了。
  第115章 十面埋伏(十) 吕后摔杯
  她并未说话,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在张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肩膀, 安抚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更像是一种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以及那单薄衣衫下传来的, 无法抑制的轻颤。
  “莫要想太多。”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 带着能抚平惊涛的魔力, “赵国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用一个拥抱, 一句知道了,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来,却又悬置在了半空。
  张敖僵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 只剩下疲惫和贪恋。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暖, 鼻尖萦绕着来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良久,刘昭才放开了他, 后退半步, 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深了,张君守了多日的灵,回去歇息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张敖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抚后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她学张无忌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当渣渣。
  只是吧,张耳刚死就吞赵地,吃相有点难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样,她是个很要脸的人。
  次日清晨,刘昭用罢早膳,许负便如同嗅到气息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许负笑吟吟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刘昭正对镜由绿云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许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这不是挂心殿下嘛。”许负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盘中的一块糕点,“听闻昨夜张公子来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候?”
  刘昭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他来陈情赵国之事。”
  许负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道:“哦?只是陈情赵国之事?可我观那张公子,今早去灵堂时,虽依旧悲伤,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嗯,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冀。”
  她歪头看向刘昭,“殿下,您这安抚的手段,倒是越发高明了。”
  刘昭从镜中与她对视,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绕弯子:“孤并未应允他什么。”
  “正是因为这未曾应允,却也未彻底拒绝,才最是挠人心肠啊。”许负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殿下,您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呐。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念想,让他能暂且安稳地度过这最难的关头,心甘情愿地将赵国奉上。待到日后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
  刘昭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禾绿云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许负,”她转过身,正面看着许负,眉头微蹙,“你是否觉得,孤此举过于凉薄?”
  许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在这条路上,若事事讲究温良恭俭让,又如何能成事?张敖命数如此,他对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数,亦是您的运数。您顺势而为,既全了帝国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况,您与他之间,气运相连却又相克,也是缘分。”
  刘昭不明白这样的感情,“许大家,你说,明知前方是烈焰,飞蛾为何还要扑上去?”
  许负微微一笑:“或许,它贪恋那瞬间的光亮与温暖,又或许,它本就生于斯,长于斯,别无选择。”
  刘昭闻言,眸光微动,许负这话,倒像是在为她的做法寻找一个命理上的依据。
  “罢了。”刘昭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赵国之事,就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殿下。”许负应道,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那回去的路上,我还能与殿下同乘一车吧?”
  刘昭看着她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随你。”
  许负立刻眉开眼笑。
  车驾返回长安,未央宫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收尾,但长乐宫已彻底收拾停当,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刘昭甫一入宫,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往长乐宫而去。宫人皆知太子与皇后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让。
  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