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作者:碧符琅      更新:2026-01-23 14:49      字数:3241
  “在滴金酒庄所在的波尔多苏玳产区,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份。”首席酿酒师说,“有些人甚至称之为是波尔多葡萄酒最伟大的年份之一。”
  但最重要的是,岳一宛在心中想,在这一年,杭帆,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根据酿酒师们的记录,那一年的波尔多堪称是风调雨顺。温柔春季给予刚抽芽的葡萄藤以丰沛的雨水,而骄阳似火的盛夏则以源源不绝的光照,让膨大生长的葡萄果实里迅速积累起了糖分。
  等到了秋天,苏玳地区的浓雾,在清晨时分如约降临。
  潮湿雾气里,兢兢业业的贵腐菌开始繁殖生长。它们勤劳地攀上业已成熟的葡萄果串,用菌丝穿透葡萄表皮,使得果实中的水份大量蒸发。待到太阳爬上一日之中的最高点,浓雾散尽,工作完毕的贵腐菌□□燥与日光所驱逐,只留下糖份浓度大大提升的葡萄果实继续留在枝头。
  “其实就和晚收葡萄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有了贵腐菌的参与,水份加速流失,使得葡萄汁的含糖水平提高到了通常的三倍。”岳一宛道。
  但同样,因为贵腐菌的菌丝侵蚀程度难以控制,所以在进行葡萄采收的时候,往往需要手工逐粒筛选,才能精确地摒弃掉那些真正已经腐烂了的果实。
  最终,这些将糖份高度浓缩于其中的葡萄,酿造出了极致甜蜜的、带有果干酸甜气味与馥郁花香的贵腐甜白葡萄酒。
  在法国的苏玳产区,人们无不自豪于自己生产着世界上最好的贵腐甜白葡萄酒。而滴金酒庄,正是苏玳甜蜜桂冠上的翘楚明珠。
  杭帆知道,滴金这个名字之于甜白葡萄酒,几乎可以等同拉菲酒庄在干红葡萄酒中的地位。
  “……这么珍贵的酒,交给我,会不会有点牛嚼牡丹的嫌疑?”
  略感诚惶诚恐地,他问岳一宛:“我可能没法像你,或者其他酒评家那样,精确地感觉到它的每一段香气和味道……”
  轻轻嘘了一声,首席酿酒师用食指抵在了杭帆的嘴唇上。
  “你可以不用现在急着就喝。”他悄声道,“它是一支还能再放二十年的酒。”
  挑一个你觉得最合适的时间,在你想要为之庆祝的事件面前,再打开它,也总是来得及的。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属于你,仅此而已。”他说,“不让人喝到的酒,就像是没有读者的诗。而最能理解一首诗歌的人,却未必非得亲自会写诗不可。”
  当今的葡萄酒行业,主流观点都认为甜味庸俗不堪,正如同人们大多对“营销”一词抱持不屑的轻蔑态度。
  “但在我看来,要酿造一瓶能够突出风土特色,而且酸甜平衡又口感纯净的酒,可能比酿造一瓶‘厚重庞大’的干红,要更加困难许多。”
  无论自诩专业权威的从业者们如何高矜,喜欢甜食与含糖饮料,依然是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生物本能。就像恃才傲物的文人们,总以为小曲与情词上不得大雅之堂,但在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后,为世人传唱至今的,仍有那一句直白朴素的唱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就算不能被所有人理解,就算这是一份常常被视作是‘庸俗’的工作……但是,杭帆,你总是在尽己所能地试图将它做得更好。”
  岳一宛语气温和,像是轻柔的晚风,拂过杭帆的脸庞。
  “我觉得这非常了不起。”他说,“只是看着你在工作,都让我觉得受到了鼓舞。”
  “我希望,在你实现理想心愿得偿的时候,我,或者至少是我挑的酒,也能在场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猛然间,杭帆放下了蜡烛与酒瓶,用力地拥抱了岳一宛。
  “会的。”
  他说着,喉咙里隐约有一些哽咽的声音,“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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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滴金酒庄 贵腐甜白葡萄酒
  滴金酒庄就两款酒,主业是做贵腐甜白,副牌是一支干白。
  杭帆生日年份的750ml滴金贵腐,国内市价大约在3000-4000人民币之间,拍场上偶尔也会有2000+的捡漏价。
  西班牙语里,“祝你幸福”也是一种常见的生日祝福语[摸头][红心]
  第91章 于风暴后重建
  星光之下,杭帆邀岳一宛分享这只生日小蛋糕。
  戚风蛋糕的胚体湿润又蓬松,红茶恰到好处的清苦味道,与奶油的轻盈微甜相得益彰。夹心涂层里涂了一层香气芬芳的玫瑰酱,岳一宛说这是整只蛋糕里最花费时间的部分——为了熬制果酱,他毫不客气地薅光了酒庄里种的所有可食用玫瑰。
  “你这是害虫行为啊!”
  想起岳一宛前几天坐在料理台边狂剥玫瑰花瓣的样子,杭帆忍不住爆笑如雷,“斯芸酒庄的匿名偷花大盗!”
  酿酒师不以为耻,强调自己只从每棵植株上摘取了快要开放的那几朵花苞。
  “这叫可持续发展策略。”
  说着,他伸出食指,坏心眼抹开了杭帆唇角的奶油:“而鉴于你现在已经把我的‘犯罪证据’吃了下去,杭总监,你已经是我的从犯了。”
  叉起一块无花果,从犯总监用食物堵上了主犯先生的嘴。
  这淡丽清甜的滋味,一连几天,都轻飘飘地徘徊在杭帆的心上,宛如朗夏长空里飘着几朵棉花糖一样轻软的白云。
  六月末,细长嫩黄的葡萄花蕊瓣凋谢了。短暂的花期结束之后,它们萎缩成了蜷曲又细小的褐色枯瓣,无声地从枝头脱落下去,平静地结束了春末的这场短暂旅途。
  而饱满的绿穗仍旧留在枝头,每一支细穗的末端,都膨出一颗细小硬实的圆果,欢欣地等待着的盛夏的来临。
  死亡,是一切生命都注定要迎来的终结,却也同样是另一轮生命循环的开始。
  随着暑假的临近,胶东半岛进入旅游旺季,连带着斯芸等一众酒庄们也热闹起来。
  对于中国人而言,“酒庄”是一个充满异国色彩的词汇。距离烟台仅有一小时车程的蓬莱产区,酒庄大多很乐意向游客们敞开怀抱:数百元的门票里,不仅有葡萄田与酿造车间的参观流程,还包含了三四杯可试饮的葡萄酒,甚至能够以折扣价购买到尚未正式发售的新酒……
  对于葡萄酒爱好者们而言,这实在是不可错过的宝贵体验。
  “这大概是antonio最喜欢的环节。”远远地,岳一宛就已经听见antonio那猴叫似的笑声:“他平时工作根本没有这么积极!”
  操着他那口蹩脚中文,意大利酿酒师正比手划脚地向一组年轻游客们介绍着酒窖里的各种橡木桶,讲到得意处,他甚至把头伸进橡木桶样品里去,邀请大家观看烘烤工序在木桶内壁上留下的痕迹——活像是个兴奋的大孩子,在向众人手舞足蹈地展示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斯芸应该多发他一份讲解员的工资。”杭帆轻声窃笑,“没有他的帮忙,光靠斯芸的两个解说员,旅游旺季根本忙不过来吧?”
  首席酿酒师露出了一个毫无慈悲的微笑:“为酒庄做解说也是我们的份内之职,”他一边说,一边从杭帆手里接过了那份盐烤青花鱼:“这家伙的薪水已经包含这个部分了。”
  “……所以岳大师,你也给游客做过解说吗?”
  将柠檬汁挤在焦脆的鱼皮上,杭帆语带调侃:“很难想象你念解说词的样子。”
  二人忙里偷闲地在吃着中饭,岳一宛故作沉痛地耸了耸肩:“工作嘛,有喜欢的部分,就会有讨厌的部分。”
  “不过,”筷尖在空中一点,此人意味深长的发言道:“和我们同病相怜的‘病友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岳一宛所谓的病友,是指暑假期间来酒庄打工的实习生。
  小朋友们的酿造与种植专业课还没念完,就被扔到葡萄田里,胆战心惊地拿起了剪刀,与几百颗只有绿豆大的葡萄果子大眼瞪小眼起来。
  酿酒是技术理论与实操经验并重的工作。无论是岳一宛还是antonio,都得年复一年地带着实习生熟悉田地与车间工作的全流程,这是酒庄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使得宝贵技术和经验得以在酿酒师中代代相传。
  自从小实习生们被领入了斯芸酒庄之后(以杭帆之见,这些小朋友们迷茫得简直就像几只刚出生就被放进笼圈里的温驯小鹿),白天的岳一宛就开始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夏天的酒庄本来就很忙,而这些实习生们又有太多的工作需要重头教起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实习生呢?”
  夏夜的傍晚,杭帆正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写周报,首席酿酒师摇摇晃晃地溜达进来,把下巴搁在了杭帆的发旋上,语气颇为幽怨:“一旦有过杭总监这样聪明伶俐的爱徒……哎,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虽然是噙着笑的口吻,但杭帆依然能从中听出明显的疲惫音色。
  “嗯?你的实习生又做了些什么?”他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胳膊与脑袋下面,像是一只提供情绪支持的毛绒抱枕:“吃饭吗?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