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者:
飞絮长轻 更新:2026-01-22 15:05 字数:3193
周逢时厚脸皮,完全不怕被骂,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权当哄自家丫头受伤的小心脏,摸着她后脑勺,顺便冲差点儿天崩地裂的庭玉抛媚眼:“甭生气呀闺女,爹妈闹着玩呢刚好被你撞见,你看庭老师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都是我的错,谢幕请你顿好的。”
“那我要吃王府井里头那家米其林日料。”王晗理直气壮地跺脚。
周逢时正色道:“听话,生冷玩意吃了拉肚子,饼大的盘子才装几粒米就贵得要死,塞牙缝儿都够呛,乖,咱换一个吃,簋街小龙虾怎么样?”
“周逢时你个抠搜鬼!”
王晗又提着裙摆,小旋风似的,挂着汪汪泪眼跑走了。
“嘿你说这姑娘,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咋这么不懂得体谅人呢。”
他摇头晃脑地点评着,恨不得借题发挥,把新时代的小年轻全抨击个遍,早已把二少爷一掷千金放浪形骸的往事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和胡同口嚼舌根子的老大爷没有区别。他不光自个长吁短叹,还要拉上别人一起怒其不争,周逢时啧啧咂舌,扭过头等待他的捧哏接茬儿:“是吧芙蓉?”
“是你个头!”
又一拳,这下是真的打碎了周逢时的脑袋瓜。
“来来来,都别紧张,深呼吸深呼吸,说了八百遍的活儿,肯定不会犯错的,就算嘴瓢也没关系,哥这回绝对不骂人也不扣大家工资。”
周逢时脸上顶着一坨紫红,淤青也削弱不了二公子半分丰神俊朗,遮瑕粉底上了大半就坐不住,跑到台前给接下来要上场的演员加油鼓劲,害得化妆师拿他没辙,举着十八般武艺追过来,哀声载道央求少班主给个面子,遮了伤再来凑热闹。
可周逢时生龙活虎,全然不因挨打丧气,庭玉那一招如来神掌,算是把他的任督二脉打通了。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即使无论走到哪里都持续遭受着师弟的怒视激光眼,他也春风得意,舒畅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抢过话筒,宣布快进到最后一个节目。
庭玉气早消了,比起周逢时干过的成千上百件缺德事,眼下这件压根不足挂齿。他思索着,兴奋中夹杂着隐隐作祟的渴望,在四肢百骸中翻涌,卷起阵阵波澜壮阔的大浪,惶恐和害怕的大浪乖乖退潮,只剩下满腔按耐不住斗志昂扬。
他做到了,和他的师哥一起,历经百转千回的风风雨雨。
就当此时,周逢时拽着那张落拓不羁的脸,即便挂彩也不影响英俊,挑起浓黑的长眉,唇角抬起的弧度太嚣张,几近欠揍:
“庭老师,您准备好了没?”
庭玉正面对全身镜,微微抬起下巴,整理着新大褂的领口和盘扣。火光在静谧无波的镜池水中燃烧,二色融染,宛若一荡令人神魂颠倒的晚霞,纹波潋滟,鲜艳得灼痛了眼。
他闻此言,依旧颀然挺立,脊背直得像一根节节拔高的红寒竹。庭玉直视着镜面里周逢时的脸,半晌凝视,忽然嗤笑道:“那当然——”
“走吧,周老师。”
第93章 拜天地
剧场单独列出头一排,约莫有八十座位,是周逢时分发出去的亲友票,汪枉旺左手旁是贾小倍,右手旁是佟载酒,均伸长了脖子打探观望。远处坐着瑜瑾社众位大叔的媳妇孩子,个个喜笑颜开。
当自家老公在欢呼声登场时,嫂子孩子皆泪洒台前,感动不已,就连最初不大支持李鑫相声事业的李嫂,此刻也甘拜下风、喜极而泣。
两对中年男人碌碌了前半生,获得一次绽放光芒的机会,自然如获至宝,在舞台上极尽卖力,包袱翻飞,逗得满堂哄笑喝彩。
不惑之年重拾热爱,并能为其奋斗,因之骄傲,放眼整个无为人间,都是幸甚至哉的一桩美谈。
所以,未能登台献技的汪枉旺在万般艳羡、与有荣焉中,不免夹杂些许自怨自艾,哀叹他来得太晚,能耐不足,面对眼前诱人的好果子却无能采撷,给了良机也不中用。
正当他妄自菲薄之时,身旁的贾小倍与他的心事截然不同。
这个小搭档,年岁刚过二十就敢孤身闯荡北京,拾掇几身大褂、怀揣一腔热血,在最好的年华寻得了最爱的前路,怎能不叫贾小倍羡慕佩服?反观他兜兜转转十多年,从曲艺学校毕业,跳槽入行综艺主持,又辗转成了脱口秀演员,最终还是与相声殊途同归,此后大抵应要相伴相依。
贾小倍长叹一口气,回望完往昔岁月坎坷,又侧过头凝视汪枉旺,在美好的韶华年岁和他这个老男人许诺了后半生的兄友弟恭。
而汪枉旺哪儿会知道他小倍哥踌躇的小心思。眼下是两场节目之间的过场休息,他半秒都安静不下来,正左顾右盼,寻找认识的熟人唠嗑话家常。
“诶诶诶,齐哥你也来啦?!”
汪枉旺认识齐祈,因为他的入行礼物就是从祈福堂定制的布鞋。差一条大褂和黑缎裤,周逢时允诺说来日方长,等有钱了再补给他。
他招手呼唤,想让齐祈坐过来聊天。
可齐祈神色有些怪,摇摇头拒绝了,而坐在他旁边的人,忽然拉低了帽檐,又欲盖弥彰地提起口罩,盖住下半张脸。
汪枉旺好奇道:“老先生,来看演出怎么捂这么严实?您是谁家属啊?”
齐祈连忙抢答,半个身子掩住老人的座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喊:“这是我爸!他肺炎发作感冒还没好,戴着口罩怕传染人!”
“哦哦哦,失敬失敬,齐老先生您保重身体,最近确实降温厉害。”汪枉旺眼见齐祈护他“爹”护得比眼珠子还紧,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缩回座位,满心激动得等待最后一个节目。
少班主和庭老师的大轴,浇灌了他们无数心血和激情,也孕育着太多滂沱的感情,而瑜瑾社众人都看在眼里,不仅骄傲地翘首以盼,更要感同身受地为师兄弟二人捏一把汗。
“接下来瑜瑾社周瑾时、庭瑾玉!为我们带来今晚最后的相声——”
主持人王晗忽然停顿了一颤,少女嗓音因为哽咽而变了调,经由麦克风捕捉,又被铺天盖地的音响放大后,久久回荡在场馆内:
“《一拜天地》”
“掌声!有请!!”
凡尘万象尽数褪陈色,人间盛喜只余两抹红。
周逢时牵住庭玉的手,紧紧相握,在万众瞩目中登场。
锣鼓琴瑟齐奏鸣,漫天飞花欢歌舞,皆在刹那。
左侧曲艺团倏地换了首曲子,侧耳聆听竟还钻出几道唢呐的鸣叫,大张旗鼓地欢奏起《抬花轿》,声调激昂,扬扬得意,仿若真成了八抬大轿的中式婚典现场,而台上的一双璧人身着红妆,笑脸盈盈地恭谢来宾。
相声没有立即开始,庭玉站定下来,与周逢时并肩鞠躬又起身,他忽然从场面桌的红绸缎之下翻出一样小物件,捻在白嫩如葱的指头间,手法轻巧玲珑,翘着腕,端了起来。
那是一只合卺杯,百年清代款,芝亭大师作,白玉凤纹掐金丝玉兰花珐琅,周家祖传的儿孙新婚贺礼。
台下的周柏森瞪大眼睛,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宝贝珍藏,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这双混球徒孙手上!
庭玉穿一袭赤红如焰的大红长衫,金丝线绣着巨幅龙凤呈祥,明晃晃地镶嵌肩头。他露出了极少时候才会绽开的如此尽兴的笑容,举止间似乎真变成了一只灵动的小燕子,扑簌两翼飞至台前,微微弯下腰,躬着身,左手提起衣角,右手伸长了向座下,放歌纵酒宴请全场。他挥舞翅膀泼洒杯中佳酿,酒香登时弥漫开来,热腾腾地蒸腾飘起,熏染了天际。
欢呼声和尖叫声再一次会当凌绝,爆炸升空。
后排粉丝大喊:“庭老师喝醉了吗?!”
而不等庭玉自己酣笑作答,周逢时就捷足先登,宛若新郎官一般春风得意,他高声应和:“是!他醉了!我也醉了!今晚咱们都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庭玉洒完酒,端着合卺酒杯绕回原位。他动作优雅而娴熟,显然是专程学过礼仪,而台下纷纷起哄叫他和周逢时喝个交杯酒,本该特别积极的二少爷却抽冷子不肯答应,佯装含蓄,表露出的神情比内心心绪更要浓墨重彩,四片霞云映照在一双搭档的两颊。
他偏过头,去看庭玉的侧脸。恍惚间更醉热,才发觉那红晕比世间一切美酒都要炽烈。
红大褂,红桌布,红折扇,红手绢……满目琳琅皆喜庆,烫红了满座高朋的眼。
周逢时和庭玉的这般行径,纵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但若无关旁人问起,还能心照不宣地坦然笑谈,戏中人欢好,戏外人清明。
庭玉收敛白玉杯,妥善地压在手绢下面,免得打碎了他家师哥结婚要用的传家宝。思及此,他轻声微笑,扶着麦克风,说了登台几分钟来的第一句话:“大家,又见面了!”
周逢时恰如其分地接茬,”大家晚上好!”
再次并肩鞠躬,待起身时,彼此双眼盈满热泪,在对视的顷刻滚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