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71
  “是!”
  “南阳”二字出口,李三浑身一颤,哆嗦着双腿,瘫软在地。
  王进垂目扫过堂下,朝书案彼端的知县拱拱手,又转向堂下众人道:“日前,大人途经南阳,于县前茶楼少歇时,听县人议论,说的是南阳县李家出了个大孝子——家中老母初三过世,孝子三郎初五便从邻县赶了回来!茶楼中人还说,李三郎恁的出息,开在阳谷县前的包子铺生意甚是红火……”
  堂下的李三面如人色,仿如月前断了腿般,瘫软在堂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进似浑然不察,冷冷瞥他一眼,继续道:“县前茶楼素来人多口杂,当下有人置喙,说那三郎虽至孝,李家老母出殡没几日,有人见那三郎家的娘子花枝招展,仿佛家有喜事般……
  “有李家亲眷同在茶楼堂下,高声反驳说,并非三郎娘子不孝,实则是为,李家老母出殡次日,有阳谷县人寻来,打着慰问名号,给三郎家送了一整箱纹银——谁人见恁多银两,能不眉开眼笑?”
  王进话说越多,李三越是面如死灰。
  “眉开眼笑”四字出口,他已双目涣散,口中支吾着“草民”、“草民”,字不成句。
  “李三,本官问你……”
  “报——”
  陈文昭冷眼扫过堂下众人,正待开口,下人匆匆来禀,说是“西门大官人应召而来”。
  “宣!”
  堂下众人眼神交错,神色各异。
  “西门大官人!”
  没等谁人开口,西门庆出现在廊下的刹那,李三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瞧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前,拽住他衣摆,声泪俱下。
  “大官人!大官人救命!”
  “啧!滚!”
  西门庆轻啧一声,敛起衣摆,一脚踹向他心口。
  “哎哟——”
  觉察出左右不同寻常的氛围,西门庆动作一顿,抬头瞥了眼堂中上下,蓦然敛起素来放荡不羁的形容,大步迈过门廊,拱着双手,快步朝前道:“草民西门庆,拜见大人!大人明鉴,草民素来安分守己,不知堂下人,亦不知他何以突然癫狂!”
  李三滚了几圈停下,捂着心口哀嚎连连,闻言神情一怔,满目不敢置信盯着西门庆,只不敢出声。
  “不知?”
  陈文昭收回打量的视线,指节叩着书案,垂目望着怔忪在下的李三,徐徐道:“西门大官人素有声名……如此说来,构陷武都头与潘娘子之事,莫非李三一人所为?”
  叩着书案的手倏地一顿,陈文昭转向知县,沉声道:“依大人之见,此案当如何……”
  “大人!”
  知县无视,西门倒泼脏水……李三捂着吃痛的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既已是死路一条……
  李三心一横,若无所觉知县自堂前投落的狠戾目光,倏地匍匐在地,哑声朝前道:“大人明鉴,小人的确说了谎,却并非为自身,实则是西门大郎要挟、指使!”
  “信口雌黄!”
  西门庆怒不可遏,一时忘却“今时不同往日”,倏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李三肩上。
  待他再度哀嚎出声,西门庆蓦然回神,神色微微一沉,拱手朝堂前道:“大人明鉴,这厮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他的话实不可信!”
  “哦?”
  似有笑意自唇边一闪而过,陈文昭垂目望着堂下,不紧不慢道:“西门大官人与知县有旧,大官人的话,本官自是信的。”
  西门庆眉头舒展,正待起身,又听他道:“只是……”
  眼里掠过一线浮芒,陈文昭盯着西门庆,沉声道:“西门大官人金口玉言,进门时断言不知堂下小人,三两句话而已,如何又知晓此人惯会偷奸耍滑?”
  “这……”
  西门庆神情一顿,思绪飞转片刻,再度倾身朝前,不慌不忙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草民虽不认得他,却听铺里伙计提起过,说是包子铺的李三官会偷奸耍滑,时常耍弄县人。”
  “……原是如此。”
  叩着惊堂木的手微微一顿,陈文昭垂目沉吟片刻,转又朝满脸涨红的李三道:“李三郎,西门庆的话你可听清了?”
  待他抬眼望来,陈文昭微微一顿,声色倏而低沉。
  “若无证据……随口攀咬,实在要不得!”
  证据?
  “有证据!”
  李三朝前膝行数步,圆瞪着双眼,呼号出声:“大人,草民有证据!”
  陈文昭蓦然起身,若无其事瞟了眼神色微变的西门庆,开口道:“什么证据?”
  “大人明鉴!”
  李三扑通一声俯首在地,顾不得条理,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方才王差爷所言,送回小人老家的纹银,便是西门大官人让小人状告潘娘子而付的酬劳!”
  “一派胡言!”
  西门庆浑不在意,冷冷瞟他一眼,沉声打断道:“无凭无据,微贱猖狂!”
  “只西门大郎不知!”
  李三心头冒火,狠狠瞪他一眼,转又朝堂前道:“他家是开生药材铺的,那装银两的箱子放在仓库里,久而久之,也染上了经久不散的生药材味!大人若不信,”李三蓦地抬起头,义正词严道,“派人去草民家中一看便知!”
  “你!”
  “大人……”
  那厢的西门庆双目圆睁,正要动怒,躬身在旁的知县倏地转过身,瞟他一眼,不紧不慢朝堂前道:“只银子有生药材味一条,实在有些牵强!”
  “知县所言有理!”
  陈文昭下意识蹙起眉头,轻叩着桌案,神色正为难,堂下的李三按捺不住,仰起头道:“大人,草民还有证据!”
  陈文昭眼睛一亮,不等开口,又听他道:“大人,小人昔日用作呈堂证供的房契,实则是西门大郎所有,而今却到了武大手中!正是西门大郎为答谢他当日当堂指认潘娘子!”
  “武大?”
  面色沉稳的陈文昭在听闻“指认潘娘子”几字时变了脸,握着惊堂木的手顿然用力,垂目朝堂下道:“朱都头,去县前提武大!”
  朱都头神情一怔,很快拱手道:“是!”
  咚咚的脚步声后,堂下一时杳然。
  两眼滴溜飞转片刻,堂前的知县与西门庆眼神交错间,倏地敛下目光,少作思量,转头朝陈文昭道:“大人,李三生怕自己落了刑,而今无有认证,随意攀咬……一面之词,怕是要不得!”
  “人证?”
  陈文昭抬头瞟他一眼,转头端量着堂下,神色幽微。
  “大人,我……”
  “林都头?”
  李三骇得双目赤红,正待开口辩驳,陈文昭已转向静待在旁的林都头,开口道:“本官看你数度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林都头神情一怔,正待否认,抬眼见潘月满目信任模样,眼神倏而闪躲。
  “呵!”
  西门庆眯起双眼,看清他畏缩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神态越发成竹在胸。
  “林都头?”
  昔日惜娘子叮咛蓦然浮出脑海,想起昔日武松关照、西门庆恶行……林都头心一横,蓦地出列,躬身朝前道:“大人,小人可为人证!”
  不等谁人开口阻拦,他低下头,双手抱拳,沉声开口道:“大人明鉴,潘娘子入狱当日,小人亲眼所见,西门大郎入县衙监牢如入自家后院;小人亲耳所闻,西门大郎威胁潘娘子,若不想在狱中度过余生,便当依从……”
  “空口白牙!”
  “岂有此理!”
  西门庆手指着林都头的鼻子,正待破口大骂,堂上的陈文昭勃然大怒——
  “砰!”
  “王进马冲!”
  王进马冲应声出列,一左一右架住他臂膀,不让人挣扎反抗。
  “陈大人,我、呜!呜呜呜!”
  不欲听他大放厥词,陈文昭一个眼神,一方帕子已被塞到他口中,满堂只剩挣扎呜咽声响。
  “来人!”
  陈文昭一脸嫌恶地瞥了眼被迫跪坐堂前的西门庆,冷声道:“西门大郎为非作歹、扰乱乡邻,脊杖四十,刺配五百里外!”
  “是!”
  啪嗒一声,令签落地,两道应答声一并响起,响彻县衙。
  “大人!”
  待西门庆被拖出头,县衙众人似为他的公正严明所骇,眼神交错间,林都头倏地上前半步,沉声开口道:“大人,那助纣为虐的李三与武大?”
  “哼!”
  陈文昭一声冷哼,垂睨着堂下,厉声道:“先行脊杖二十,问清因果,再行发落!”
  “是!”
  堂下齐齐应声。
  *
  半个时辰后。
  堂下三三两两四下告退,日落黄昏时,不知怎的,偌大的县衙堂下只剩潘月与陈昭文两人。
  只怕不知不觉间失了礼数,潘月垂敛着眼眸,正待倾身告退,空荡的堂前倏而传来若有似无的咕哝声。
  “……真真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