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作者:北风之北      更新:2026-01-03 17:00      字数:3063
  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顾停云:“将军, 武藏这是攻心。”
  顾停云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地图。
  其实不难猜, 庞云策和墨影这样筹谋多年的计划都能落空, 加之明纱身边一直有位身份神秘的老师,武藏必定会认为是她的手笔。
  他盛怒之下闯进明纱的住处, 不难调查出被明纱藏于后院十八年之人, 就是顾停云。
  男未婚女未嫁,十八年的朝夕相处,旁人会觉得他们有私情, 也正常。
  但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绪, 武藏还是太自信了。
  顾停云抬眼,示意众人专心看图,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点在海图之上一处更为复杂、布满暗礁标记的海域:鹰嘴峡。
  “武藏想扰乱我的心绪, 那便顺他的意。传令, 自明日起,鬼哭滩守军再遇袭扰, 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鹰嘴峡方向败退。”
  “败退?”
  老水师副将陈大猷忍不住开口, 他是本地人,熟悉这片海域如同自家后院,最初他对空降的顾停云并不完全信服:“顾将军,鹰嘴峡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水流乱,暗礁多,大船进去转圜不开,咱们退到那儿,不是自寻死路?”
  顾停云抬眼,目光扫过舱内众将,最后落在陈大猷身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给武藏准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更大海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武藏此人,狡诈而自负。他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与新帝登基,水师疲敝,故用骚扰疲敌之术激我冒进。我若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我若一味固守,则士气渐堕,且永无宁日。”
  陆青崖追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骄敌,诱其主力尽出,于鹰嘴峡,围而歼之。”
  顾停云炭笔在海图上的鹰嘴峡入口重重一点:“陈副将说得对,此地不利大舰。但我问诸位,东瀛战船,与我们的船相比,优势何在?”
  顾意抢答道:“灵活,迅捷,尤其擅长在浅水礁石间穿梭接舷战。”
  顾停云颔首:“不错,鹰嘴峡内,其腹地有一处葫芦形水域,入口狭窄,内里稍阔,但遍布暗礁,水下更有暗流涡旋,大船吃水深,进去危险,但小巧的鹰船、沙船、乃至我命人特制的连环舟、子母船,却可依托礁石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战,不用大舰巨炮硬撼。我们要学的,是陆上的战法。”
  陆青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已命工坊暗中改制了一批小型战船,船首加装生牛皮蒙覆的挡板,形如陆上战车,可防铳箭,船上不载重炮,只配强弩和火铳。每三船为一队,一船在前为盾,载狼筅手、长枪手,专司刺杀、阻拦敌寇跳帮;两船在后侧翼,载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负责近战格杀与远程袭扰。”
  顾停云见众人并未有异议,语速加快,显然对此谋划已久:“一旦武藏主力被诱入葫芦口,我伏于两侧礁石后的鸳鸯小队即如铁钳合围,以车船封堵出口,狼筅钩缠敌船,长**杀跳帮之敌,火铳弩箭覆盖,短兵接舷清除,暗礁与我们的船,便是最好的屏障与阵地。”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陆战阵型巧妙化用于复杂海域,大胆至极,也精妙至极。
  陈大猷忍不住喃喃道:“这能行吗?咱们的兵,习惯了大船巨炮,这般小巧阵仗……”
  顾停云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明日起,所有参与此战人员,按新阵操练。陈副将,你熟悉水文,伏击位置、出击时机,由你与各队首领详细拟定,务必精确到每一处礁石。”
  陈大猷看着海图上那精细的标记和顾停云沉稳的目光,忽然想起月前这位将军初到时的情景。
  那时水师士气低落,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
  就算已经知晓顾停云的身份,但东海战神的神话早已遥远,怀疑的目光无处不在。
  顾停云抵达当日,未置一词,直接登上了最破旧的一艘侦察船,带着顾意、陆青崖还有几个亲兵,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东瀛舰船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三日方归。
  回来时,带回了详尽的敌情和海图,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那艘小船,利用暗流和礁石,戏耍般摆脱了三艘东瀛快船的追击。
  战神归来的传言不胫而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按照水师旧例,当众重罚了两位因醉酒贻误战机的勋贵子弟。
  又擢升了包括陈大猷在内,数位出身低微但确有战功的老兵悍卒。
  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