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北风之北      更新:2026-01-03 17:00      字数:2973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第96章 茶典惊变(中)
  “此信内容……乃是与东瀛倭寇暗中勾结, 泄露东海布防,延误援军粮草,致使我朝七万水师将士……全军覆没之密谋……”
  念至此处, 祁远之顿住了,他看向永平帝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不再与他对视, 而是一字一句接着道:“而与外敌往来, 行此通敌叛国、戕害忠良、窃据江山之人……正是……祁景云。”
  祁景云三字一经说出, 如同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骇然变色, 惊得魂飞魄散, 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外邦使节们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 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烁起窥探天朝隐秘的兴奋。
  永平帝在听到自己尘封多年的本名时,先是一怔,旋即,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祁远之!你……你是失心疯了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祁远之不欲看他, 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 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 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 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 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此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永平帝祁景云,被特意留下的祁远之,以及始终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顾溪亭。
  祁远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已入定。
  但他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而顾溪亭……既不跟永平帝表忠心,也不痛骂庞云策,仿佛这场宫变不曾发生。
  庞云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罪己诏扔到永平帝面前,上面罗列着祁景云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窃据皇位等十恶不赦之罪。
  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写!向天下人承认你的罪行!禅位于有德者!”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罪,他绝不会认!他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昭阳搬来萧屹川的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