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北风之北      更新:2026-01-03 16:59      字数:3021
  有牵挂,是幸事,亦是铠甲。
  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各司其职。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船舱阴影处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晏清和。此前,为免刺激岸上民众的情绪,他被悄无声息地提前送上船。
  顾溪亭虽未给他枷锁,却派了人随行。
  晏清和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微叹:“你比我们在云鹤茶楼初见时,更……光彩夺目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
  一旁的顾溪亭眉峰蹙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若非知道晏清和此人情感偏执、心思全系在他那已故的二哥晏清远身上,这话听着实在太过暧昧。
  许暮则转身看向他,神色平静:“三公子也比那时多了几分生气。”
  晏清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浩渺江面:“若我二哥哥还活着,或许晏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你救过我一命。”许暮语气诚恳,“这份情,我记着。”
  晏清和收回目光看向许暮:“你该谢你自己,你身上有和他很像的地方,比如,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给了旁人活下去的指望。”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身回了船舱,留给两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顾溪亭的目光从晏清和的背影移回许暮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晏家的根子早已腐朽,晏清远再如何平衡周旋,也不过是延缓其崩塌。而你不一样,不破不立,才是真正的生机,就像你做赤霞,捻揉那一步,破其形,方能凝其魂、得其神。”他凝视着许暮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道,“昀川,你就是你。”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顾溪亭是在反驳晏清和将他与晏清远类比。
  看顾溪亭如此认真地澄清,想来是很在意了,许暮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行平稳,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
  许暮与顾溪亭并肩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晏清和……”许暮望着前方水道,突然轻声问道,“到了都城,他会如何?”
  顾溪亭神色淡漠,回他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有用,或许能留一命,若无用,总有千百种理由让他消失。”
  许暮沉默片刻:“他一直如此?对任何人,都只论价值?”
  “是。”顾溪亭答得干脆,但转念一想又补充了句,“唯有一人例外。”
  “谁?”
  “大雍朝的长公主,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她是男儿身,恐怕东宫之位都要易主,陛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宠爱,纵容非常。”
  许暮听后挑眉,对这个评价感到新奇:“有意思?”
  顾溪亭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能用来浪费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顾溪亭被叫去议事,许暮就一直在船头伫立,仿佛要将这江景刻入心底。
  渐渐的,水面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水光与云霞交相辉映,壮美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宁静。
  此时,惊蛰正伏在船舷一侧,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地形,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飞快地勾勒。
  顾意突然凑过去,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胳膊:“走走走,再跟我去练练那箭袖怎么用!熟才能生巧!”惊蛰被他拖着,无奈地收起图纸。
  惊鸿司的统领掠雪,带着手下的人正一丝不苟地巡视全船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顾溪亭则拿着一副箭袖护腕走了过来:“让璇玑司改了一点,试试合不合手。”
  许暮伸出手腕,顾溪亭垂眸,动作利落地替他戴上,调整着腕带松紧。
  顾溪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腕部的肌肤,许暮能感觉到顾溪亭靠近的气息,落在自己发顶。
  戴好后,顾溪亭并未立刻退开。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身后贴近,一手稳稳圈住许暮劲瘦的腰身,一手覆上他戴着护腕的小臂,将他整个半拢在怀中。
  他握着许暮的手臂抬起,指向岸边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机括脆响,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树干,没入大半!
  “如何?”顾溪亭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许暮却看着那树干上的小黑点故意逗他:“浪费了我一发好箭。”
  顾溪亭失笑,重新将下巴搁在许暮头顶,蹭了蹭:“赔你十根。”
  许暮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凝神静气回忆着练习时的感觉,手腕微沉,也对着另一处岸边的枯树果断发射。
  又一道乌光射出,虽未像顾溪亭那般深深钉入树干,却也并未落空。
  许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也染上一点小小的得意:“确实更趁手了。”
  恰在此时,掠雪巡查过来,正好看到许暮命中枯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抱拳道:“公子好准头。”
  有人过来,顾溪亭也不好再环着许暮,即刻敛了笑意恢复正色:“情况如何?”
  掠雪指向前方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轮廓:“回大人,一切如常,但过了前面那道河口,再行一日半,便是鬼见愁了,到那儿之前,按常理,应无大碍。”
  鬼见愁,这三个字,自带寒气,瞬间驱散了船头短暂的轻松与暧昧。
  那是大雍漕运线上最险恶的一段水路之一,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多少商船官舫艄公水手,都曾命丧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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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温暖的云沧和大家伙呀!这是一个值得许暮和顾溪亭去温暖的世界!“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前行路上,总有善意回声,其实这章改名为善意回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峭壁鬼影
  船头, 顾溪亭、许暮、惊蛰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收窄、峭壁如刀削斧劈的河道。
  其实通往都城的这条水路,贴着鬼见愁和回龙湾, 曾是云沧至都城最快的捷径。
  但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在这条水道上的船队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 这条水路几乎荒废, 只余下一些亡命徒或急红眼的商贾, 抱着侥幸之心闯上一闯——有的侥幸通过, 有的直接从鬼见愁去了鬼门关。
  然而顾溪亭选择这条道, 却并非亡命,也非急迫, 是他不信邪。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的岩壁:“彼时朝廷想另开水道, 但资金不足,庞家主动承担风险,以垫付巨额资金, 向朝廷换取了世袭的专营权。”
  许暮看着那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地貌说道:“天灾固然可怖, 只是天气恶劣时出事概率虽增,却也远未到十死无生的地步才对。”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比起捉摸不定的天威, 我更信是人心险恶, 借这险地行鬼蜮之事。”
  惊蛰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两岸的特征, 闻言笔尖微顿沉声道:“大人明鉴, 此处地形适合设伏,若有人想掌控漕运, 清除异己,此地便是天然的坟场。”
  此时,船队缓缓驶入鬼见愁的入口, 航道骤然缩窄,仅容两船勉强并行。
  天色仿佛也随着深入而昏暗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暮望着这壮阔又险恶的景象,不禁低声感慨:“造化之奇,鬼斧神工……”
  顾意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一手紧握腰间佩剑,一手捧着顾溪亭的焚心,递到他面前。
  他将几人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地向顾溪亭汇报:“峭壁上有东西在动。”
  顾溪亭接过焚心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意所指的方向。
  许暮和惊蛰也几乎是同时把手搭在了腕间的箭袖上。
  果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吸附在垂直的峭壁上,正以惊人的速度降落,动作迅捷诡异,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
  “跟在我身后。”顾溪亭对许暮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踏前一步拔剑,与顾意并肩而立。
  几乎在顾溪亭拔剑的同时,惊鸿司和霜刃司的十四名精锐,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将他们四人护在核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锐利,甲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船舱方向却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清和竟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他那间舱室的舷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