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北风之北      更新:2026-01-03 16:59      字数:3054
  许暮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顾溪亭的灵魂深处,依然能透出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的灵光。
  就在两人各自沉浸在这份难得静谧的时光中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主子!主子不好了!”顾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惊惶,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跳脱。
  顾溪亭心头一凛霍然起身:“怎么了?”
  顾意喘着粗气:“这两天云沧城里出了好几起伤人事件,专挑夜里落单的年轻人下手!起初大家以为是茶市大兴,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难免有些宵小之徒作乱,官府也加强了巡查,可、可就在刚才,城西闹出人命了!”
  “什么?!”顾溪亭和许暮同时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顾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的人第一时间赶去调查,发现那死者是因为在反抗时,慌乱中扯下了行凶之人的面罩,看清了对方的脸,才被对方下了死手灭口的!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前查,翻看之前几起伤人案的卷宗,又走访了受害者,发现……发现所有被下手的人,穿着打扮上或多或少……都是在模仿许公子……”
  许暮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模仿我?”
  “是!云沧城里崇拜您的年轻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您的穿着打扮,青翠长衫,茶花暗纹,窄袖束腰。”
  顾意没敢说,其实在他们开始调查的前一刻,“仰慕许暮者死”的消息已经在云沧悄然传开。
  许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在府中,被顾溪亭保护得严密,那些人没有机会下手。
  此番,是对许暮的警告。
  许暮眼前发黑,那些无辜的年轻人,因为他的缘故才遭此横祸……
  “都是因为我……”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许暮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跌坐在石凳上。
  “许暮!”顾溪亭蹲下身,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别胡说!这与你何干?是那些人丧心病狂!”
  许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带我去……”
  顾溪亭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
  三人立刻动身,策马赶往城西出事的民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死的是这户人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的父母扑在冰冷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
  当看到许暮走进来时,那悲痛欲绝的母亲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揪住许暮的衣襟大哭:“为什么?!许公子!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啊?!这日子……这日子才刚刚好了几天……我的儿啊……他做错了什么啊?!他只是……他只是仰慕你啊……”
  那凄厉的哭喊狠狠扎进许暮的心口,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撕扯,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许暮淹没。
  旁边的人连忙上前将那位悲恸的母亲拉开,许暮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脚下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许暮!”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想要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许暮的衣衫和头发。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许暮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看向顾溪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要去都城。”
  顾溪亭心头巨震,他太了解许暮了,旁人因他而流的血,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将许暮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好,一起走。”
  “我们去都城。”
  “去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顾府那个宁静的小院。
  廊下,许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凝雪,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凝雪未凝,便被这骤然而至的惊雷暴雨,彻底冲烂了。
  -----------------------
  作者有话说:我一开始的计划里,许暮本就是要跟着顾溪亭走的,但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因为不舍,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决定一起走,顾溪亭也不会同意的。
  许暮这样被动的人,就算心动了,也会选择经营好云沧的一切,然后等顾溪亭回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归宿。
  这样无声点亮黑夜的人,一定是为了还黑暗以重击才会选择反抗,照亮没用的话,那就去击碎。
  第44章 雨夜剖心
  三人出门时骑的快马, 此刻下着这不合时宜的大雨,顾溪亭便带着许暮寻到一处廊下避雨,让顾意先回府赶马车过来。
  廊下, 顾溪亭高大的身形几乎将许暮整个罩住,隔绝了斜飘进来的雨水。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单薄的衣衫上, 出门时走得急, 连件披风都没带。
  他担心许暮身体刚好没几天, 经不起这般折腾。
  许暮却恍若未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檐外如注的雨帘。
  他缓缓伸出手, 任由冰凉的雨滴砸在掌心。
  “这里……”许暮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雨声淹没,“一直都是这样吗?”
  顾溪亭心头一紧,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望去, 雨幕中的云沧,灯火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许暮问的不仅是眼前的雨, 更是这世道。
  顾溪亭张了张嘴, 喉间有些发涩。
  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他早已深陷其中, 甚至以此为棋局, 可要将其血淋淋地剖开, 展示给眼前这般纯粹的人看,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滞涩。
  许暮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 此刻是近乎执拗的探求,仿佛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顾溪亭的心揪了一下,他其实一直不愿许暮了解太深。
  许暮这样的人, 就该在云沧的山岚茶香里,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茶仙,制出惊艳世人的茶。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潭。
  顾溪亭声音低沉:“一直如此。”
  许暮身体一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地问他:“为什么?”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徒劳。
  “晏、庞、薛三家,并非简单的联盟。”顾溪亭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早已织成一张巨网,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晏家,盘踞茶源,以暴力垄断大雍主要优质茶区,视茶园为私产,任何试图研制新茶、挑战其地位的势力,皆被其以最残酷的手段摧毁。”
  顾溪亭再次看向许暮:“我们初见时,你许家茶园的情况,不过是其中一例。”
  许暮对晏家的恶行是有所了解的,便接着问他:“那薛家呢?”
  提到薛家,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他向许暮娓娓道来:“因与晏家关系密切,成为唯一负责朝廷茶马贸易的世家,边境诸部族赖以生存的茶叶,皆需经薛家之手,没有他们的茶,大雍便换不来足够的战马。”
  说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能从中看到纵横交错的运河,以及如山的船队。
  “庞家,天下漕运,尽在其手,所有大宗物资,尤其是需长途贩运的茶叶,其流通命脉皆被庞家掌控,船队、码头、乃至沿途官吏,无庞家点头,寸步难行。”
  说完,顾溪亭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家勾结,早已形成闭环,晏家出茶,庞家运茶,薛家销茶换马,利益共享权势互保。陛下初设监茶司时,曾想从看似根基最浅的晏家入手,试探能否撬动一角,结果……”
  “结果怎么了?”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三家联手,利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疯狂弹劾我,更散布流言,将随之产生的经济动荡、边患加剧,统统归咎于陛下的轻举妄动,迫于压力,陛下不得不妥协。”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檐前,顾意跳下车辕,正好听到顾溪亭最后的话,忍不住接口道:“那次,主子为了保住刚成立的九焙司,自请受了鞭刑五十道,生生扛了下来!”
  许暮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五十道鞭刑……九焙司核心成员加上顾意,正好七七四十九再加一人!
  难怪身怀绝技又有些桀骜不驯的九焙司众人,都对顾溪亭如此信服。
  顾溪亭目光如刀射向顾意:“再多嘴,打断你的腿。”
  顾意脖子一缩连忙撑开伞,护着两人迅速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