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作者:氾衾      更新:2026-01-04 20:42      字数:2150
  “那小子简直......”沐瑾解开我双手的布带,替我重新上药,见到仍旧狰狞的斑斑血迹,忍不住低声咒骂。
  沐夫人轻咳提醒:“大年初一,谨言慎行。”
  如此一说,沐瑾只得压下满腔怒火,又对我多番叮嘱,闻说昨夜我有饮酒,眉头一皱,转面瞪着坐在屋中的祀柸:“让你小心照顾我小妹,她手伤如此严重,酒哪日不能喝?”
  祀柸乖乖接下责备,向沐家二老行礼自罚叁杯。
  其时已过正午,桌上的饭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沐瑾怕我提他们昨夜在楚家过年一事,我亦因和祀柸等人仍有嫌隙,众人虽围坐在一起,却心思各异,全无春节的欢喜热闹。
  饭后祀柸和白画梨抢着洗碗,白家二老、沐老爷和殇止一起玩叶子戏,我搬了板凳去院中晒太阳,身边传来声响,沐夫人跟了出来。
  槐安搬来椅子,沐夫人着手驱散,与我相贴而坐。
  日头刚好,晒得浑身暖乎乎的,没有风。
  沐夫人问:“你与他们几人闹了什么别扭?”
  我垂头看着地面:“没什么。”
  沐夫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不与我说实话。”
  “没闹别扭,今日怎么不见你和他们聊天?饭桌上也不瞅他们几人一眼,许公子家重,不来也在理,那珮扇小子怎么也没来?”
  “珮扇他...他回楚家拜年了。”我小声嘀咕,殇止眼巴巴跑来,总不能他们两兄弟都不去见楚松甫,太不像话。
  “哦?”沐夫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他今晚来这里吃饭吗?”
  我哽住,实因根本不知情,珮扇的动向我全靠殇止告知,这其中有多少是殇止的安排,又有多少是珮扇的本心,我无从得知。
  见我答不上,沐夫人也不再问,另提起昨晚在楚家做客的事。
  “楚医师的女儿楚卿,你可相识?”
  我面色一变,头垂得更低几分:“相识谈不上,但的确见过几次。”
  “他们家与殇止珮扇的事我也听说些许,似乎楚卿是得了什么怪病,殇止在替她寻求医治之法?”
  我的脸皱巴在一起,心中憋着一口气,连带着受伤的小臂也疼起来:“这么说也没错,殇止求了祀柸,但尚无确切的消息传回。”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我最终泄了气:“楚卿的病...很凶险。”
  “如果再找不到解药,她怕是......”剩下的话在口中说不出来,我的食指在腿上绕圈圈,丧气颓然极了。
  沐夫人又安慰般拍了拍我的脑袋,俯下身,悄声说:“我这般问你,因你叁哥,似对那姑娘有意。”
  “什么?”闻言,我“腾”得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触到沐夫人含笑的眼睛,做贼心虚般回头看了看在屋内陪看叶子戏的沐瑾,也压低声音:“当真?”
  沐夫人摆摆手:“我不知,但我见昨日那情形,似有几分。”
  “几分是几分?”我着急追问,“十分最多,沐瑾现今有几分?”
  沐夫人比了个六。
  我心乱跳着,想到楚卿需血饲养的身体,心下又蒙上几层阴影:“这如何是好...若是情根深种,楚卿一朝不好,沐瑾他......”
  沐夫人抚了抚我的背:“那是他的命数,你也无需太过操心。这事就当我们娘儿俩的小秘密,别让你叁哥瞧出你我知道,好吗?”
  我点头,按捺下思绪,撩起两臂的袖子,将裹缠好的伤口暴露在日光下,沐夫人不言,盯着伤处看了一会儿。
  “仗着他父亲的名头,倒是日日在外惹是生非作威作福。”沐夫人忽然开口。
  我立刻听出所言何人,下意识劝阻:“娘,他家大业大,我们惹不起,躲便是。”
  话虽如此,心中不忿:“可怜沫涩,那日被他在街上羞辱,至今昏迷未醒。”
  “都怪我...要不是我带他出去,他也不会......”我眼眶发酸,话未说完,沐夫人便捂上我的嘴摇摇头,奇迹般,我的心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稳。
  “何须责怪自己。”沐夫人收回手,“这也是他多年的心结,经此一遭,未尝不是好事。”
  “倒是那中丞家的儿子,伤了你,就是不给我沐家脸面。”她声音冷硬,“你爹也有几个朝中旧识,借此上书一笔,轻而易举。”
  她见我满脸困惑,脸上挂了笑:“你都忘了,你爹曾是前朝宁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将。虽军功甚微,随宁将军征战的年岁亦短,但他当年并肩作战的那些兄弟,在前朝战乱时无不战功赫赫,如今太平盛世,他们虽闲散,但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爹言语一声,他们不会不帮的。”
  我心下诧异:“宁将军?是宁大将军?”
  沐夫人点头:“现在该唤宁老将军了,宁家子嗣衰微,听说如今也只有宁五公子尚成气候。”
  她说的是宁洐......
  “那......”我往沐夫人身上贴了贴,思及昨日宁泠忽变的神色,小声问,“娘...宁渊将军是谁?”
  没想到沐夫人脸色乍变,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之大,让我的骨头都发疼。
  她嘴唇嗫嚅,半晌说不出话,片刻稍显平静,握着我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琼儿,我们不提这个人了。”她弯身把我抱到怀里,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渊哥哥已去,就让他安心去吧......”
  听到“渊哥哥”叁个字,我的心仿佛被一把尖锥戳穿,空气和冷风争先恐后往里灌,灌得我呼吸急促,几欲昏厥。
  “他到底、他到底是......”这几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戛然而止。
  我分明不认识宁渊,这会儿却不知被什么控住了神智,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哭泣已经不能平复心中的绞痛,顺着本心,只想呐喊嘶吼,不甘和恨意在胸口堆积,我反抓住沐夫人的手,指甲陷进她手心的软肉里。
  有人夺走了我的意识,我听见自己在大声叫喊。
  “渊哥哥是枉死的。”
  “娘亲,他是枉死的!”
  “他是枉死的!”